廊道里的风,是从深处吹出来的。
冷,湿,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泡了太多年。七个人贴着墙壁,一个挨一个地往里走,脚下是青石板,落着薄薄一层灰,踩上去闷闷的,听不见回响。
那排舷窗就嵌在廊道两侧,一眼望不到头。
沈砚一边走,一边留神打量。那些窗大小相当,窗框是暗沉的青铜,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头却还隐约可见铸着的纹路——是盘龙,缠着云,和他看了一星期的那张照片上牌坊的纹样,如出一辙。
他脚步顿了顿,伸手要去摸那窗框。
"别碰。"苏晚在他身后低声开口,"这种东西,看着不大对劲,谁知道碰了会怎么样。"
沈砚缩回手,点了点头。他虽没碰,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这窗框上的纹样,和牌坊、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他心里那个"在哪见过"的念头,又往上翻了一层,却仍旧抓不住。
"这得有多少扇啊……"小满缩着脖子,声音发颤,"一眼都看不到头……"
"少说几十,几百扇。"阿紫走在队伍中段,手指轻轻拂过身侧的窗框,压低了声音,"你们发现没有——这些窗,全是对着廊道开的,像是专门让人看的。"
"专门让人看?"老赵皱眉,"看什么?"
"看窗里有什么。"阿澈在队伍末尾接了句,顿了顿,又补道,"也可能是……看窗里走出来的东西。"
这话说得所有人都心头一凛。小满下意识往老赵身边靠了靠,谁也没再搭腔,廊道里一时只剩下七个人沉闷的脚步声。
走着走着,沈砚忽然放慢了脚步。
他注意到,靠墙那排舷窗,有好几扇的窗膜是"裂"的。不是被砸裂的,而是从内侧撑裂的,裂纹从圆心向外放射,像有什么东西曾经从窗里探出来过。其中一扇窗膜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人手的印子。
"……"沈砚盯着那道手印,没来由地心头一紧。
"怎么了?"苏晚问。
"没事。"沈砚收回目光,"走吧。"
廊道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前方收窄成一个出口。可就在即将走出廊道的地方,小满忽然停住了。
"你们……你们听到没有?"她声音发抖,指着身边一扇舷窗,"这扇窗里,有声音……像有人在走路……"
众人脚步齐齐一顿。
"小满,别靠近。"苏晚沉声道,"别听。"
可小满像是被那声音勾住了,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半步,把脸凑向了那扇半透明的窗膜:"我……我就看一眼……就看一眼里面有没有人……"
"小满——"老赵刚要伸手去拽她,已经来不及了。
小满的脸贴上了窗膜。
廊道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扇舷窗的半透明膜后,一道人影,正沿着窗内的走道,缓缓地、缓缓地走过。
那人穿着一身金线织就的冠服,衣摆拖曳,在灯火通明的走道里泛着粼粼的光。他头戴冠冕,冕旒垂珠,步履不疾不徐,气度森严,像一位巡城的王。
"……有人。"小满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窗子里……有人……"
所有人都僵住了。
沈砚猛地抬眼,看向那扇窗。窗内那道身影越来越清晰——那人正沿着窗内的走道往这边走来,冠冕上的垂珠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在灯火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而那条走道两旁,林立的是一根根盘龙柱。
龙身盘柱,龙首朝内,一条条栩栩如生,像是下一秒就要腾空而起。
"这……这他妈是人还是鬼?"老赵压着嗓子,一把把小满拽到身后,自己护到她身前,"都别出声!别惊动它!"
"是活的。"阿紫的声音发紧,"他在走……他是活的……人?"
"活的?"老陈眯起眼,脚步却悄悄往前挪了半步,"这地方怎么会有活人?——喂,那位!"他忽然扬声喊了一句,"我们是迷路的旅人!能不能带我们出去——"
"闭嘴!"沈砚和老赵几乎同时低喝出声。
可已经晚了。廊道里这一声喊,穿过那扇舷窗,像是惊动了什么。
窗内那道原本正缓步前行的人影,忽然——停住了脚步。
冠冕上的垂珠,还在微微晃动。
然后,窗内那人,缓缓地,转过了头。
冕旒垂珠之下,那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可所有人都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双眼睛,正隔着那层半透明的窗膜,一寸一寸地,扫过他们七个人。
"他……他听见了……"小满的声音细若蚊蚋,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他听见我们了……"
廊道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成了冰。
七个人谁也不敢动,谁也不敢呼吸,就那么僵在原地,隔着那层薄薄的窗膜,与窗内那位身披金线冠服的"王",静静对视。
而窗内那人,在扫过他们所有人之后,目光,最终落在了沈砚身上。
他隔着窗膜,朝沈砚的方向,缓缓地,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