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内那人,又走近了一步。
廊道里的空气凝得发紧。沈砚站在最前头,隔着那层半透明的窗膜,与窗内那位身披金线冠服的"王"对视。他看得清楚——那人抬脚的步子很轻,冠冕上的垂珠几乎不动,可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众人心口上,闷闷地一沉。
"退……快退……"小满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腿发软,被老赵一把架住。
"别动!"老赵压低声音,死死盯着那扇窗,"他一停下来,咱们就走。谁也别出声。"
可窗内那人没有停下来。
他一步一步,朝这扇舷窗走来。距离一点点拉近,那身金线冠服在窗外灯火通明的走道里,泛着一层柔和而沉重的光泽。沈砚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身冠服上,落在那垂落的冕旒上,落在那绣满盘龙与云纹的衣摆上——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认得这身冠服。
不是从照片里,不是从牌坊上,而是从他读过不知多少遍的史料里。那冠冕的形制,那冕旒的垂珠,那衣摆上针脚细密的盘龙纹,他都曾经一个字一个字地,在故纸堆里核对过。
这是大成王朝天王的冠服。
"沈砚?"苏晚察觉了他的异样,低声问,"你怎么了?"
"那身衣服……"沈砚的声音有些发干,"我好像认得。"
"你认得?"老赵一愣,"什么衣服?"
"天王的冠服。"沈砚盯着窗外那人,一字一字道,"大成王朝。开国天王的朝服。"
"大成王朝?"阿紫的镜片反了下光,"你研究过大成史?那我知道——寒门起事,创立大成教,扫平半壁江山,定都立国……可那王朝不是早就被判定为野史,是后人臆测的吗?……"
"嗯。以前真的是当野史在读的"沈砚接过话,声音沉了下去,"野史说,二世而亡。他亲手打下的江山,在他晚年就开始分崩离析,他死后没多久,整个王朝就彻底倾覆了。"
廊道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震惊。
"你是说……"小满咽了口唾沫,"窗子里那位……是个死了很多年的……王?"
"我……我不知道。"沈砚摇头,目光却始终没离开窗外那人,"可那身冠服,不会认错。我在一本古书里见过。"
窗外那人已经走到了舷窗前。他没有立刻贴上来,只是停在窗前,隔着那层膜,静静地站着。窗内的走道灯火通明,两旁盘龙柱林立,龙身盘柱,龙首朝内,一条条栩栩如生,映着火光,仿佛随时会从柱上腾身而下。那"王"就站在这样一条走道中央,像一位巡城的王,审视着他领地内的一切。
"这走道……这柱子……"阿澈不知什么时候举起了相机,声音压得极低,"不像是我见过的东西。可又莫名……眼熟得很。"
"眼熟?"老赵回头看他。
阿澈张了张嘴,又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大概是错觉。"
"别管眼不眼熟,先想办法走!"老赵压低声音,护着小满往后退,"趁他没动作,咱们慢慢退出去——"
可他话音未落,所有人都发现了一件事。
廊道出口的方向,不知何时,起了一层浓雾。那雾无声无息地涌上来,把廊道尽头的出口封了个严严实实,白茫茫一片,看不见来路。
"出口……被雾堵了?"小满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什么时候来的?"阿紫脸色发白,"刚才进来的时候,还没有……"
"别慌。"苏晚深吸一口气,压住声音,"雾只是挡了路,未必不能过。咱们慢慢往后退,别惊动窗里那位。"
七个人屏住呼吸,一个挨一个,贴着墙壁,缓缓向后退去。沈砚走在最前,眼睛始终盯着窗内那人,提防着他有任何动作。
窗内那人,却一直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层半透明的窗膜,静静地看着他们后退。像一位等候多时的王,看着一群闯入他领地、又仓皇欲逃的臣民。
沈砚一步步后退,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他总觉得,那人看他的眼神里,藏着什么东西——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等待。
"沈砚!"老赵忽然低喝一声,"看窗!"
沈砚猛地回头。
只见那扇舷窗的窗膜上,不知何时,竟缓缓浮现出一道清晰的人影——正是窗内那位"王"的身影。他正一步一步,再次朝这扇窗走来,这一次,他没有停。
冠冕垂珠轻晃,金线衣摆曳地,他走到窗前,缓缓俯下身。
隔着那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窗膜,他伸出一只手,轻轻贴在了窗膜上,像是想隔着这层看不见的屏障,触碰到窗外的人。
廊道里,静得只剩下七个人的心跳声。
而沈砚,隔着那扇窗膜,与窗内那位身披大成天王冠服的"王"相对而立,相距不过一臂之遥。他甚至能看清,那人贴在窗膜上的手指,指节分明,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死白的光。
他心底那个"在哪见过"的念头,在这一刻,终于翻涌到了顶点——他望着那张隐在冕旒下的脸,一个名字,几乎要冲口而出。
可他终究没有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