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的密报是随一艘押货船到的,牛皮信封上还沾着运河的泥。
林潮在舱中拆信,神色如常——可指尖压着的那页纸,写的是实打实的杀机:海禁派以“糜费国帑”诘问船费,奏章已上,留中不发。
留中,是不批也不驳。火把攥在皇帝手里,只等一个人去接。
接的人只能是他。
上辈子他开着远洋轮,这辈子借一具罪籍的壳;一个异类魂灵,偏要在御前替满船人押脑袋——慈悲不是念经,是让该活的人活下来。
那一夜他没睡。
舱灯底下,他把这几年攒下的番货价目、船料单、粮饷册摊了一地,一样一样往三栏里填。填到天亮,指节僵得握不住笔。
运娘看他忙了一宿,只说了一句:“你在替自己写状子。”
“是替这条船写的。”
三日后,林潮被宣入京。不是金殿,是西苑(今北京北海、中南海一带)的小阁。永乐帝着常服坐着,面前摊着那本弹章和一份船费清册。
顾守拙站在下手,海禁派的首领,面孔瘦削,眼神像秤砣,专门称你值不值那笔银子。
“林小乙。”永乐开口,声音不高,“有人奏你罪籍乱法、下洋糜费。宝船一百余艘,耗银无算。若首航空返,你待如何?”
这话听着平和,底下压着刀。皇帝不要听他表决心,要的是一个能落到纸上的赌——赢了有凭据,输了有肩膀。
林潮跪下,腰却挺直了。
“陛下,臣请立军令状。首航必抵占城(今越南中南部)、古里(今印度卡利卡特)二处,立互市、呈税单。若空返或无税可缴,臣愿以死谢天下,不累郑大人,不累朝廷。”
墨迹落在纸上那半息,运娘在颅里轻叹了一声。
“你方才心跳漏了半拍。”她说,“本座记下了:这是情感维的决断,不是冲动。”
满阁一静。
顾守拙先笑了,笑里带刺:“好大的口。占城风涛不定,古里远在数万里,你一个罪籍水手,凭什么保必到?”
“凭三样。”林潮抬眼,“一凭针路。占城在占城洋面,趁东北季风南下,两月可至;古里在印度洋口,候西南季风回帆。暗沙、礁线,前朝《针位编》都载了,臣照图走。二凭船。九舱水密隔舱,坏一舱保八舱。三凭人。臣跑船二十年,针路、牵星、罗经,闭眼能画。”
“陛下在掂分量。”运娘忽然开口,“顾大人在怕。”
“怕什么?”
“怕你答得太好。”她说,“他今日设的是‘糜费’两个字,本意是引你去辩‘不糜费’。你若顺着辩,就输了一半——得让他自己把这两个字递到你手里。”
“他递了么?”
“‘拿什么还’。”运娘说,“那句话一出口,账就归你管了。”
“风涛若把你漂没了呢?”顾守拙不依不饶,“天意难测,岂是你能保?”
“风涛是常,不是天意。”林潮一字一句,“真遇漂没,那是臣学艺不精,照样以死谢。”
他顿了顿。
“可顾大人,您怕的到底是风涛,还是怕这船真通了,您那‘糜费’的帽子戴不住?”
顾守拙的脸沉下来。
“你是罪籍。”永乐忽然开口,“按律,罪籍不得预军机。朕今日准你立状,明日御史的折子就到午门。”
“臣知道。”
“你还要立?”
“臣要立。”林潮说,“正因臣是罪籍,这状子才值钱。一个清白的人押脑袋,那是尽忠;一个待斩的人押脑袋,那是把最后一点本钱全押上去。陛下要的是能赢的人,不是输得起的人。”
阁里静了一息。永乐看着他,看了很久,没说话。
“那郑和呢?”皇帝又问,“他督造这支船队三年。你今日押脑袋,他押什么?”
“郑大人押的是他半辈子的名声,和宫里那道旨。臣押的是脑袋。”林潮抬头,“臣不敢替他答这一问,也不敢替他分这一份。”
“你倒是会说话。”
“臣不是会说话,臣是不敢替别人押东西。”
顾守拙等的就是这个空当。
“陛下。”他转向御座,“臣请一问:这一百零四艘船,究竟要花多少银子?花出去的,又拿什么还?”
来了。
林潮等的就是这一句。
“顾大人要账,臣就给账。”他从袖中抽出那份折子,双手举过头顶,“臣把这笔账拆成三栏。头一栏叫‘出’。”
内侍把折子呈上去。永乐翻开。
“造一百零四艘,料银三十八万两。二万七千人一岁粮饷,折银十九万两。赏赐番王彩缎、瓷器,折银八万两。”林潮一条一条报,“三样合计,六十五万两。这是出去的。”
“六十五万两。”顾守拙冷笑,“够九边吃三年。”
“料银三十八万两。”顾守拙又翻了一页,“这里头几成进了船坞的账,几成进了私人的袋?你替船坞担保?”
“臣不担保。”林潮说,“臣只担保一条:从今日起,每一篓油、每一根料,入库出库都刻经手人的名。有人贪,名就在那上头,臣替陛下把人一个个找出来。”
他停了一息。
“可贪墨是贪墨,下洋是下洋。顾大人把这两桩捆在一处问,是想让一桩脏事,烂掉一桩正事。”
“第二栏叫‘回’。”林潮没接他的话,“胡椒一项,番地一担价银一两,京中二十两。”
他停了半息。
“臣这条船,能装八千担。”
“一进一出,差价十五万二千两。”
最后三个字落下去,阁里静得能听见纸响。
“这还只是一船。”林潮说,“一百零四艘,回头装的不止胡椒——苏木、丁香、宝石、龙涎香,番地不值钱,京中论两卖。第二栏,一百二十万两。”
“一百二十万两。”顾守拙把这几个字咬得极重,“你算的是京中的价。京中一年吃得了多少胡椒?吃不了,价就塌。价一塌,一百二十万就是二十万。”
“顾大人说的是实情。”林潮点头,“所以臣没把这一栏写成一百二十万两。臣写的是‘胡椒八千担,价差一担十九两’。”
“有区别么?”
“有。”林潮说,“一百二十万是臣算出来的,您驳得动;八千担是船上的舱位,十九两是京城的秤,您驳不动。臣只拿驳不动的东西来立状。”
顾守拙噎住了。
“第三栏叫‘税’。”林潮抬起头,“占城、古里若立互市,番船入港抽分,十分抽二。头一年算二十万两。往后年年有——这不是一回的买卖。”
“番地的价,你说了算?”
“臣担保不了价。”林潮答得干脆,“臣担保的是——这三栏里每一栏,都有东西可以当场称、当场验。首航回来,互市簿、税单、磅秤,一并摆在户部跟前,一两一两地称。”
“称出来少一两呢?”
“少一两,臣那张军令状就在午门等着。”
他把三栏加了一遍。
“出去六十五万,回来一百二十万,落地每年二十万。”林潮看着顾守拙,“顾大人,费出去的叫费,回不来的才叫糜。您那顶‘糜费’的帽子,戴反了。”
永乐把折子翻到最后一页,停在那行合计数上,看了很久。
“这字是谁写的?”
“臣自己写的。”
“字不怎么好。”皇帝说。
“臣是跑船的,不是写字的。”林潮答,“可这三栏的数,臣一个一个核过三遍。”
“陛下在笑。”运娘说。
“你连圣意都读?”
“本座读不出圣意。”她说,“本座只读得见他手指在那行合计数上停了三息。他算了三遍,没算出错。”
阁里那盏铜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顾卿。”永乐抬眼,“他这状,你敢接么?”
顾守拙嘴角一抽。他查得出船坞贪墨,却接不住一个拿命押出来的赌——接了,等于认这趟船值得赌;不接,他那份弹章就成了空响。
老狐狸拱了拱手:“臣在户部,等着看他那本互市簿。”
顾守拙退出阁门时,脚步慢了半拍。林潮听见他在廊下对同僚甩了一句:“一个罪籍,也配谈三栏税。”
“他不是不服。”运娘说,“他是不敢服。他服了,就得跟着你去称那一两胡椒。”
军令状落了印。
墨迹干的那一刻,林潮后颈一凉。这状子不可逆——它不是一句狠话,是一张押了脑袋的纸。从今日起,他走错一步,不是挨板子,是掉脑袋。
“本座不押脑袋。”运娘说,“不过你敢押,本座就敢亮。”
“那你亮。”
识海里那层青光亮起来。
海权运 14%→17%(情感维 +3)。
“涨的是你自己的心。”她说,“你怕了,可你没退。这一条,满阁的人都读不出来,本座读得出来。”
“读出来有什么用?”
“有用。”运娘说,“人心这东西,谁先慌谁先输。方才这满阁里,只有你一个人的心跳是稳的。”
出阁时,风卷着柳絮扑在脸上。郑和送到阁门,只留一句:“状立了,路是你自己的。”
林潮拱手,没多话。走出十来步,郑和又追了上来。
“状子立了,你就没有退路。”郑和说,“咱家借你的能耐,也防你功高。这话今日说开了,往后好共事。”
“大人借的是臣的手,臣借的是大人的船。”林潮回身拱手,“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郑和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一下:“你这句话,比你那三栏税单还硬。”
回厂的官道上,他在车里把九舱的次序过了一遍:哪一道缝先捻,哪一个巡检口先开,哪一根松榫先换。
吴允中还在厂里。明日照样上工,照样拿曲尺一寸寸量他的榫。那人不会拦他进京,也不会拦他立状——他只在厂里等着,看这九舱里哪一舱先裂。
“厂里今夜有三个人没睡。”运娘忽然说。
“你连这个都数?”
“本座数的不是人,是心跳。”她说,“三个心跳都在底舱——那不是值守的人该待的位置。”
林潮掀开车帘,看了看外头的夜色。
三日内回厂。
九舱待验。
传国玉玺压着南京的江山,也压着华夏正统的命;运娘许的运眼与吴允中那截灰绳,怕是同源——都指着这片海下的根。军令状压在怀里,和底舱那截玉玺压着的江山、运娘说要给他开的运眼,缠成了同一条线——哪一头先断,他都输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