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宜收。
这四个字,是手写的。
爷爷留下的那本老黄历,一天翻一页,他翻了三年。三年里,上头印的是干支和宜忌,从来没有一笔手写的字。昨天他翻过这一页,上面干干净净。
今天翻到新的一页,他愣住了。
墨迹是新的,还带着一点潮。他伸手去摸,指腹擦过那四个字,墨没花,反而往纸里渗了渗,烫着他的指头。
“宜收什么?”他自言自语,把黄历前后又翻了一遍。
后面干干净净,再无别的字。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心里莫名地发慌,也说不上来为什么。爷爷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守着这间店,守着你那本黄历。将来不管来了谁,先让他进门,再问来意。
他当时没懂。现在也没懂。
旧历斋开在旧货街的尾巴上,一间门脸,两扇旧门板。店里的书堆到房梁,线装的县志,民国的小说,谁家不要的课本,还有一整架子黄历,从民国到今年的,一本不少。他在这条街长大,守着爷爷留下的这间店,卖了三年旧书,没卖出过什么名堂。
窗外,啪的一声。
很轻,一声脆响。他抬头,窗台上那盆白菊,爷爷养了三年的白龙寿,最顶上那个花头正一点一点张开,花瓣白得透亮,在傍晚的光里,像化开的雪。三年没开的花,开了。
他放下黄历,绕出柜台。
他走到窗台边。花盆里的土还是湿的,他早上浇过。三年了,他每天浇,爷爷说白龙寿金贵,要精养,却从没说过它哪天会开。现在它开了,三个花头齐刷刷朝着巷口,等着什么。他伸手想碰,又收了回来。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姑娘。
她蹲在窗台上,就在花盆旁边,抱着膝盖,光着脚。一身白衣,白得不像个活人,脸却干净,眼睛清亮,正看着他。傍晚的光斜斜地打过来,她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影子,影子落在他脚边,倒是不假。他鼻尖动了动,闻不见什么味道,只有一点极淡的草木气,倒像刚从花里长出来的。她低头,指尖碰了碰花盆边那朵白菊,花瓣轻轻一颤,应了她一声。她先开口,声音又轻又哑:“你是谁?”
他手里的水壶晃了一下,水洒了一地。
“我……不记得了。”她说。
窗台上那盆白菊,三个花头,齐齐落下一瓣。
纪末白蹲下来,跟她平视。他不怕。他在旧货街长大,见过太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收过民国时期的旧照片,卖过据说闹过事的铜镜,可没有一个,是蹲在他家窗台上、穿着白衣、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的姑娘。
她的目光很干净,没有躲。他问:“你从哪来的?”
“不记得。”
“你叫什么?”
“不记得。”
他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又说了一句:“只记得,有人在等我。等了很多年。”
“等你的人,长什么样?”他问。
她摇头:“想不起来。只记得很冷,很暗。他说,别怕,他会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却是一块石头,砸在他心口。他想起爷爷临终前那句‘不管来了谁,先让他进门’,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有这么一个人,会蹲在他的窗台上。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上有车过去,有人说话,有狗叫。她皱起眉,往后缩了缩,一直缩到背抵住窗框,被那些声音挤得没地方去。
纪末白看着她,转身进里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双旧布鞋。
“你的脚。”他说,“先穿上。”
她低头。她的脚很白,踩在窗台灰扑扑的漆面上,雪落进了土里。她穿上那双鞋,大了两码,走两步就掉,趿拉着,像踩着两只小船。他看了两秒,没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进去换了一双小一号的出来。
“这个,刚好。”她说,低头看着脚上的鞋,在看一件稀罕东西。
他带她进店。她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书,愣住了。她没进过这样的地方,或者说,她不记得进过。她伸手,小心地碰了碰一本线装书的书脊,指尖很快缩了回来。
“这些都是字。”她说。
“嗯。”
“我好像……认识它们。”
他走到柜台边,看了一眼那本老黄历。那一页还摊着,上头那四个字,比早上清楚了些。
墨是干的,可看着新。
那天晚上,他把后屋收拾出来。被褥是旧的,带着樟木味,他铺床的时候,把被角压得整整齐齐,是给什么要紧的人铺的。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外面那条街很吵,可这间屋里,那些声音都远了,只剩下他铺床的动静。
“这里安静。”她说。
“嗯。”
“不吵。”
他直起身,看了她一眼,没听懂,也没多问,只说:“睡吧。明天再说。”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要是夜里害怕,就喊我。我在隔壁。”
他带上门,留了一条缝。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黄。
他站在门外,听见屋里她翻了个身,才走。
他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去窗台把那盆白菊搬进屋里。晚上要起风。爷爷在的时候,落雨落雪都往屋里搬,说这花金贵,经不起风。
他回屋躺下,盯着房梁。白菊开了,黄历改了字,窗台上蹲出个姑娘。爷爷那句‘来了谁,先让他进门’,是等她吗?
今日宜收。
他想到这儿,往墙壁那边看了一眼。收的是她吗?
他翻了个身,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声响。
咚。
很轻,很远,像谁敲了一下梆子。
他竖着耳朵听了很久,再没有第二声。他闭上眼,告诉自己听岔了。可心里有个念头,翻来覆去压不下去:这条街,从没有过打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