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涌进店堂的时候,纪末白才慢慢看清这个捡来的姑娘。
他清早卸门板,她就蹲在花盆边,守着那盆白菊。他给花浇水,水壶嘴贴着土,一点一点渗,她就在旁边看着,看得比他还专心。他问:“它叫什么?”
“白龙寿。”他说,“我爷爷养的,三年没开过花。”他顿了顿,低头看那三个花头,“昨天傍晚,它开了。”
她没接话。那盆花认得她。她靠近它,心里就踏实,像走很远了路,终于回到一个睡过的地方。
她怕生人。店里来人买书,那些声音太杂,味道太冲,她躲到书架后面,等人走了才出来。纪末白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把书架理了理,给她腾出一块能蹲下的地方,铺了块旧棉布,又放了只板凳。她没坐板凳,还是蹲着,像株蹲在地上的花。
她跟那盆白菊说话。纪末白有回听见,她蹲在花盆边,声音很低:“你又开了。是等我吗?”那盆花当然不会答她,只是风一过,三个花头轻轻摇了摇。他站在柜台后面,没出声,觉得她这模样,像个等回了家的人,又像还没等到家。
她住下来,学会了理书。把倒下的书扶正,按高矮排成一排,她做得慢,却认真,一本一本扶着书脊,扶正了才放手。纪末白看着,没拦她,也没谢她。
下午,她盯着柜台上的电风扇,问:“它为什么转?”
“风。”
“风在哪?”
他想了想,把手指伸到风扇前面。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说:“原来风是这样的。”
他看着她,过了很久,问:“你以前,没见过风?”
“不记得了。”她说。
他隐隐觉得,这个姑娘不是装失忆。她看电风扇、看路灯、看过路的车,眼里全是那种很认真的陌生,是第一次来这个世上,什么都新奇,又什么都怕。
吃饭的时候,她吃得更慢,一碗粥喝两口就放下,夜里又起来喝半碗。
隔天晌午,他听见远处咚了一声。
他在门口晒书,那一声从街那头传来,隔着一整条街,轻,是谁不小心碰了一下什么。他回头,街那头什么也没有,旧货摊、行人、晒太阳的猫,照旧。可他心里知道,那不是碰了什么,是梆子。
他攥着书脊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把它放下。
他走到巷口,探头看了看。街那头只有一个收旧货的摊子,摊主正蹲着吃饭,抬头看他:“小纪,看什么呢?”
“没什么。”他说。
摊主应了一声,又埋头吃饭。那声梆子,只有他一个人听见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蹲在柜前翻旧书。爷爷留下的旧书堆里,他翻到一本很旧的书,纸页黄得发脆,是《楚辞》的注本,上头有爷爷的批注,小字工整。他随手翻开一页,页脚有一行批注:沅有芷兮澧有兰,香草也。通身草木气者,配之。那一页有折角,是被人特意留的。他记得爷爷看书从不折页,只有要紧的地方,才夹一片纸。这一页,却是折的。
他念出声:“沅有芷兮澧有兰。”
白芷回头看他。那句话她听不懂,可那几个字的音落在耳朵里,荡开一圈圈响。
“你通身草木香,又穿白。”他说,“我叫你白芷,行吗?”
白芷。
那两个字落下来,她点头:“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合身。这名字她听着耳熟。那个念头一闪,快得她抓不住。
夜里,纪末白睡得浅。
他听见巷口又响了。咚,一声,隔很久,又一声。比昨晚近。他睁开眼,黑暗里竖起耳朵,那声音一下一下,一步一步,往店门口走。
他坐起来。隔壁屋有动静,窸窸窣窣,是谁下了床。
他掀开被角,披上衣服,鞋也没穿,光脚踩在凉地板上,走到店堂门口,才看见白芷光着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从窗台漏进来,照着她,她站在那盆白菊前面,脸白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白芷?”
她没回头。她走到书架前,把手贴上去:“这里面,有东西。”
“它在叫我。”
他走过去,就着月光蹲下。她手指贴着的那块榆木隔板,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刀裁的一样齐。他从小在这间店里长大,书架他擦过无数回,从没发现书架后有缝。月光照在隔板上,那道缝,一道没长好的疤。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缝,指尖一凉,碰到了冰,凉意顺着指头往上爬,爬到手腕。
他收回手,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月光里,赤着脚,脸白得几乎透明。他忽然觉得,这个捡来的姑娘身上,有一件他摸不到的事。
门廊下,咚的一声。
这一声贴着门板,是有人站在门槛外,举起梆子,敲在门板上。
白芷的肩膀抖了一下,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书架,要藏进书架的影子里。她问他:“你也听见了?”
他看着她。她的脸在月光里白得厉害,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他想起她说过的,有人在等她,等了很多年。那个等在很冷很暗地方的人,是不是也在敲这扇门?
“没有。”他说,“我什么都没听见。你听岔了。”
他撒谎。那声音明明就在门口,贴着门板,他听得清清楚楚。可他看着她抖成一团的样子,那句话就顺嘴说了出来,替她挡了一道门。
她看着他,没说话。月光里,他们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再开口。
门板后面,再没有响动。
可纪末白知道,那个声音没走。它就在门外,蹲着,等着,像一只蹲在墙角的猫,等屋里的人睡着。
他这一夜,没合眼。他想起爷爷常说,旧货街的夜里,有些东西会醒。他以前当那是吓小孩的话。可这一夜,他信了。那声音没再响,他也躺到天光透进窗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