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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20 16:01:41

早上五点四十,天刚透亮,肖稜草就把背篓架在肩膀上了。

背篓里头塞了六个大竹筐、三个中号篮子,还有一个早上才编完的小簸箕。

竹篾压在一起吱呀吱呀地响,肩带勒进他肩膀的肉里,锁骨那儿压出一道红印子。

他弯着腰把背篓往上颠了颠,调整了一下重心,然后一只脚迈出了门槛。

走了三步,肩膀就酸了。

他把背篓换到另一边肩膀上,扛着换肩的时候背篓晃了一下差点歪了。

他扶着墙站稳了,又走了三步,左肩扛不住了又倒回右肩。

从村里走到镇上的路他走了快一年,山路坑坑洼洼的,石头多了去了,一不留神就踢到脚趾头。

他经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放下背篓靠树喘了一会儿。

那棵树被雷劈过,树皮豁了一条大口子,黑乎乎的疤从树干底下一路裂到半截,可它叶子还绿着,长得密密匝匝的,顶着一团浓荫。

肖稜草靠在树干上仰头看了一会儿,那疤的形状像一只伸长了脖子的鸭子,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旁边推着板车过去的老赵回头看了他一眼:“阿草你乐啥呢?”

他说:“这树长得像我奶奶养的鸭。”

老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棵树,没看出名堂来,嗤了一声走了。

歇了五分钟他又把背篓扛起来了,这回走得更慢,出了村口那截土路拐上了盘山的羊肠道。

路窄,两边长满了狗尾巴草,毛乎乎的穗子蹭着他的裤腿,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

他低着头走,一步一步数着。

走到半山腰有一块平一点的石头,磨得光溜溜的,是他每次都在那儿歇脚的老地方。

他把背篓放下来一屁股坐上去,屁股底下石头被太阳晒了一个早晨,温的。

他从裤兜里摸出半张旧报纸垫在地上,把竹筐一个一个拎出来码好,数了一遍,六个。

再数一遍,六个。

又数了一遍,六个。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数这么多遍,手指头点了三个来回,确定没少,然后把它们又重新码回去。

正码着,引擎声就来了。

肖稜草抬头往坡上看去,一辆黑色的车正从弯道那儿冲下来,底盘磕了一下凸起的石头,当啷一声。

车身那么大那么黑,在窄窄的山路上挤着,轮子碾过碎石噼里啪啦响,车牌后头的螺丝松了,牌面一颠一颠地晃,跟抽了风似的。

肖稜草坐在石头上一动没动。

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车开进这条山路来,以前顶多是镇上皮卡下乡收山货。

那黑车又颠了一下,轮胎碾过一个坑,整个车身跳了一跳。

窗玻璃后面有个影子晃了一下。

然后窗降下来了——吱的一声,电动玻璃往下滑。

一张脸探出来,是侧着的,先露出一个下巴壳子,刮得发青,还有嘴角叼着没点燃的烟。

然后整张脸转过来了,阳光正好从他后面打过来,从他肩膀那儿落下来,咔嚓一下切在他的眉骨上。

那两道眉毛本来就浓,被光一照,像两块黑石头横在那里,眉骨底下眼睛亮得吓人。

头发短,剪得贴头皮,鬓角剃得干干净净的。

衬衫领口敞着两粒扣子,白色的,领尖被风吹得翻了一边。

肖稜草手里的竹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那筐子滚了一圈,窝在石头旁边的草丛里,歪着,竹篾卡了根狗尾巴草。

肖稜草低头看了一眼筐子,又抬头看了一眼车上探出来那张脸,嘴张着没合拢。

那人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了,手指夹着,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不达眼底,他说:“大爷,凤凰山村是往这条道走不?”

肖稜草蹲下去捡竹筐,他把筐子抱在怀里站起来,帽檐压得很低很低,说:“顺着走,看见岔路口往左拐,再走二里地就到了。”

那人说:“谢了啊大爷。”

然后他弯了一下腰,胳膊伸出车窗,手指头勾住了肖稜草脚边滚落的小簸箕。

那人把簸箕拎起来递过来,胳膊从车窗里伸出来一大截,袖子撸到了手肘,小臂上的血管鼓着,被太阳一照青得发亮。

锁骨那块儿汗珠亮晶晶的,顺着锁骨窝往下滑,滑进衬衫领口里面去了。

肖稜草伸手去接簸箕,光盯着他锁骨上的汗珠子。

他的手指碰到了那个人的手背,就一下,猛地往后缩了一步,脚后跟踩在石头边缘,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差点栽下去。

那人“哎”了一声伸手要拉他,肖稜草自己站稳了,后腰硌在石头上,生疼。

那个簸箕被他一缩手又掉地上了。

那人趴在车窗上看着他说:“大爷你脸怎么红了,天不热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笑着,眉梢挑着,烟在他手指头上转了一圈。

肖稜草把脸别开了,把帽檐又往下拽了拽,下巴都快戳到胸口了。

他说:“老了,血管脆,一热就上脸。”

那人没接话,把掉在地上的小簸箕捡起来放在他背篓边上,探头补了一句:“大爷你住村里?”

肖稜草点了下头。

那人说:“那回头见。”

然后黑车引擎轰了一下,从他面前碾过去,轮子带起一蓬黄土,黄澄澄的漫了半条路。

肖稜草被那土呛了个正着,弯着腰咳嗽,咳得嗓子眼儿发干发痒,一边咳一边扭头往车屁股的方向看。

那车颠颠簸簸地往前开,拐过山坳只剩下烟尘。

他在石头上坐了好一阵,把背篓重新收拾好,把掉进草丛的小簸箕捡起来擦了擦灰塞进去。

那天镇上集市人多,他六个竹筐卖了五个,篮子全卖完了,小簸箕最后一个走的,买主是个老太太,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编得真细,多给了一块五。

他接钱的时候突然想,我这张脸也是六十岁,她也是六十岁,可为什么我看见她就觉得她是真的六十岁,看见自己这张脸就觉得是假的。

集市散了的时候他蹲在摊子旁边数钱,一把毛票子、钢镚儿,他一张一张捋平了摞在一起。

卖出去的东西加起来应该收五十二块三。

他数了三遍——第一遍四十七块八,第二遍四十七块八,第三遍还是四十七块八。

差了四块五。

他翻遍了裤兜、背篓底、早上出门那个装零钱的小布口袋,什么都没有。

他又数了一遍,四十七块八,没错。

那四块五不知道从哪儿漏掉的,可能是刚才那个老太太多给的一块五没算上?不对,算上了。

可能是那个买簸箕的给了张假钱?

他把钱全塞进兜里了,蹲在空摊子前面没走。

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少,卖菜的收摊了,卖鱼的把水泼了一地,湿漉漉的地面上映着天上的云。

他蹲在那儿,把那四块五的账又算了一遍,怎么都对不上。

他卖了一天的东西,忽然鼻子酸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四块五而已,连一斤肉都买不了,可他就是没憋住。

他把额头抵在膝盖上了,蹲在那儿,背篓在脚边空荡荡地歪着。

旁边收摊的刘大姐看了他一眼:“草叔你咋了?”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摇了摇手。

回家的路他走了一个半小时,比去的时候多走了二十分钟。

走到半山腰那块石头上他又坐下来了,石头还温着,可天快黑了,温度在往下掉。

他坐在那儿看着坡下的弯道,车轮碾过的痕迹还在,碎石被碾碎了一层,白花花的。

他忽然想,那个人明天还会走这条道吗。

想完了他又觉得自己有病。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啪啪两下,打得脸颊发烫,跟白天那会一样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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