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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20 16:01:41

肖稜草病了三天,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天不亮又醒了。

醒了坐在床上发呆,窗户纸上还是黑的,鸡没叫,村子死沉沉的。

他摸黑去厨房倒了碗凉水喝,水从喉咙灌下去冰得他缩了缩脖子,然后他抱着碗坐在灶台前面,灶台冷冰冰的,昨晚上烧过的灰早就凉透了。

他对着黑锅想,人家就是问个路,顺带帮他捡了个簸箕,他至于吗。

第三天他扛着新编的竹筐出门,其实镇上不是集市,可他非要去。

他跟自己说竹篾不够了得补点,心里头另一个声音说放屁你院子里还有半捆新的。

他背着背篓走山路,走到半山腰在熟悉的石头边上站了一小会儿,然后继续走。

走到镇上供销社买了十根竹篾,兜里揣着,原路往回走。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他脚步放慢——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那树底下有人。

远远看见一个高个子的男人靠在树干上,两条腿交叉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烟,烟灰积了老长。

旁边蹲了三个年轻人,其中一个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仰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另外一个站着的靠在小卖部门口的铁皮招牌上,嘴里叼了根草茎。

肖稜草的脚就这么钉在路上。

他认得那个靠树干的高个子——衣服换了,换了一件灰绿色的短袖,胳膊露在外面,手肘搁在翘起来的那条腿的膝盖上,背靠树干的姿势松垮垮的。

肖稜草的喉咙发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布鞋,鞋头磨了个洞,大拇指差点要探出来打招呼了。

他吸了一口气,把背篓往肩上颠了颠,然后加快步子想从树旁边绕过去。

低着头,帽檐压低,眼睛盯着自己鞋面上那个破洞,三个数、两个数、一个数——他想在“三”数完之前走完那段路。

他走到树底下的时候竹筐边缘勾了什么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没走动,背篓被拽住了,整个人被扯得往后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见自己背篓最外侧勾在了一截裤脚上——灰色的运动裤,脚踝处收口的,竹篾刚好卡进了收口的松紧带缝隙里。

他“哎”了一声,那个人也“哎”了一声。

肖稜草抬头的时候厉湛正低头看着他。

烟还夹在手指上,烟灰掉了一截在他自己鞋面上。

厉湛说:“大爷?”

肖稜草的嘴角抽了一下,把剩下的那个“哎”字嚼碎了咽下去。

他蹲下去解竹篾,手指头扒拉着松紧带,可越扒拉越紧,竹篾卡得更深了。

他蹲在那儿,后脖颈子露在帽子外面,白的,细的,颈椎那块骨头凸起来像个小山包。

厉湛也蹲下来,阴影罩下来盖了肖稜草一身。

他凑过来低头看那个卡住的地方,鼻尖离肖稜草的膝盖就一巴掌的距离。

肖稜草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了——清冽冽的,混着烟味儿。

他蹲着半边身子都僵了,手指头还在竹篾上扒拉,可那手指头已经不听使唤了,抖得跟筛子似的。

蹲在树干底下坐着的年轻人吹了声口哨:“厉湛你连大爷都不放过?”

厉湛头也不回地骂了句“滚”。

可骂归骂,他蹲在肖稜草面前的动作没有变,手伸过来替肖稜草掰开了松紧带,竹篾“啪”一声弹出来了。

他抬头看肖稜草,肖稜草的脸早就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垂,红得不像话。

他偏头往旁边看,看见吹口哨的年轻人坐在树底下咧着嘴笑,嘴里的烟屁股歪到了嘴角。

还有靠在小卖部招牌上的那个叼草茎的,正拿胳膊肘捅旁边站着的另一个,三个人在那挤眉弄眼。

他猛地站起来,厉湛忽然说:“大爷你眼睛挺好看。”

肖稜草的后背撞在了树干上,背篓里的竹筐当啷当啷地响。

他一路小跑着拐进自家巷子,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

凉水哗哗地砸在洗脸盆里,他捧了两把泼在脸上,然后他弯着腰对着镜子看。

水珠子从眉毛上往下淌,他的眼睛被水冲得亮了些,眼珠黑得发沉。

眼角的纹路被水泡得浅了一些,他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很久,忽然想,如果这层皮不皱、如果眼角没有那些纹路、如果颧骨上的肉再饱满一圈、如果下巴的轮廓再紧实一点——他伸手把脸上的水抹了一把,然后把刘海往两边拨开,露出了额头。

他站在镜子前面一动不动。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六十岁,可眼睛是二十三岁的。

那双眼珠子亮得有点儿奇怪,跟这满脸的褶子搁在一起,像偷来的。

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胆子,对着镜子做了一个笑的表情。

嘴角往上提了提,眼尾的纹路堆起来,可眼睛里头更亮了。

他觉得自己年轻的话应该不难看。

夜里他做梦了。

梦里有一棵桂花树,比他院子里那两棵粗得多、高得多,满树的花开得黄澄澄的,香气厚得能用手捧起来。

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白衬衫、黑裤子、背对着他,桂花落了他一肩膀。

肖稜草走过去,他走到那人身后,伸手想去够他的肩膀。

手指头快要碰着白衬衫的时候那人转过身。

厉湛的脸,嘴角斜着挑起来那个笑还是那个笑。

他在梦里看着厉湛的脸,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他伸手去够他,往前扑了一下,然后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凉冰冰地贴在脸侧。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里头旧棉花和阳光混着的味道灌了他一鼻子。

他攥着被角把自己缩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脚趾头蜷着,整个人像只虾米一样弓在被窝里。

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侧着,嘴唇贴着枕套上的湿印子,小声说:“别做梦了……别做梦了。”

没人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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