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稜草站在一排货架前面。
手指从最便宜的染发膏上划过去——十五块八,包装纸上印着个笑得满脸褶子的老太太,头发乌黑乌黑的。
又划过去一瓶,十九块五。
再过去一瓶,二十五。
“阿草你找啥呢?”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嘴里还嚼着东西,腮帮子鼓了一边。
肖稜草注意到一只黑瓶子。
拿起来看了眼背面,成分表密密麻麻,他举起来冲老板娘晃了晃:“这多少钱?”
老板娘把嘴里的东西咽了,擦了手走出来。
凑过来一看,先没答,反倒笑了一下:“三十五。你要给谁买?”
“我自己。”
老板娘脸上的笑一下就顿住了。
她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黑瓶子,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你自己用啊?”那笑没收住,她又问了一遍。
“嗯。”
“你那头发……”老板娘舔了舔嘴唇,像在挑词儿,“你不是白头发挺好的吗,挺精神的。你看你这——”
“啪嗒。”
肖稜草已经把兜里的钱掏出来了。一张二十,一张十块,还有几个钢镚儿,搁在玻璃柜台上叮叮当当。
其中一块滚了两圈,从柜台边缘掉下去,落在地上转了半圈才停下来。
他弯腰去捡,老板娘比他快,手一抄就把钢镚儿捡起来,塞回他掌心里:“三十五。”
老板娘收了三十五,又抓了一把泡泡糖塞进去:“拿着吃。”
他把染发膏揣进怀里,走到门口时老板娘从后面喊:“阿草!先拿旧毛巾围脖子上啊!别弄衣服上!”
回到家,肖稜草第一时间就把堂屋的门关了。
黑瓶子搁在桌面上。
他拧开盖子凑近一闻——一股刺鼻的氨水味儿冲上来,呛得他往后一仰。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条旧毛巾。围在脖子上打了个结,对着奶奶留给他的圆镜子端端正正坐好。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那张脸。
脸上的皮松着,嘴角往下走。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头蹭过那些褶子。
然后他挤了一把染发膏在手心里——黑色的,稠得像芝麻糊。
往头发上抹了第一把,他用手指头插进发丝里,冰凉凉贴着头皮。
黑色的膏体慢慢揉开,他继续用手指推着往发根里搓。
搓了两下又加一把,再搓,再加。
白色的头发一绺一绺沉下去,他搓得很仔细,鬓角那儿用手指头蘸了膏体一点点抿进去。
头皮被揉得发麻。
整瓶染发膏用了一大半。
拧开水龙头,凉水劈头盖脸浇下来。
水流从后脑勺淌到脖子,他弯着腰冲了七八分钟,凉水顺着脊背往下走,凉得他龇牙咧嘴。
他抬起头对着镜子,黑色水流顺着脸往下淌。
他把头发拧了拧,拿干毛巾裹住,包着毛巾坐在椅子上喘气。
坐了几分钟,等到毛巾吸得差不多了,他把毛巾解下来,慢慢把湿头发往后拨了拨。
黑发垂在额前了。湿漉漉,贴着额头和鬓角。有几缕黏在太阳穴上。
镜子里的自己——黑头发,白的脸。
他把手指头收回来,放在镜子前面比了比。
镜子里那只手也是老的。
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干:“好看吗?”
镜子没理他。
他又说了一声:“奶奶,好看吗?”
窗户纸被风撩了一下,哗啦一声响,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帘半拉着,窗纸上隐隐约约映着外面桂花树的影子。
他把头转回来,对着镜子又看了看。
黑头发底下那张脸白得发青,嘴唇没什么血色。
他拿起灰蓝色的帽子扣在脑袋上,新染的黑色遮掉了大半,只留下鬓角漏出来的两缕黑色。
他往下拽了拽帽子,然后才亦步亦趋地出门。
村道上他故意放慢了步子。
路左边许慧婶子蹲在门口择韭菜,路右边王婶在收晾在绳子上的被单。
肖稜草从中间走过去。
许慧婶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草叔你今天精神了。”
他扭过头看她:“是吗?”
“是,你看你这……”许慧婶子上下扫了他一遍,手里的韭菜又掐了一截,“头发捯饬了?”
“嗯。”
肖稜草的嘴角往上提,拐了个弯想走。
许慧婶子在后面补了一句:“挺好看,显得脸白了。”
他拐过巷口想着:你看见的是头发,我看见的是我二十三岁的心。
这句话让他鼻头酸了酸。
傍晚他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
桂花树底下,晚风凉丝丝吹过来,拂着刚染黑的头发。
他把手伸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手指头插进发丝里梳了一下——滑的、软的、凉的。
不是白色的,是黑色的。
他又梳了一下,再梳一下,梳了二十分钟,头顶桂花树叶子哗啦哗啦响。
晚上他摘了帽子睡觉。
新染的头发蹭在枕头上,枕套上留下东一块西一块的黑印子。
他翻了个身,脸侧着贴在枕头上。
那股染发膏残留的氨水味混着旧的洗衣粉味道,冲进鼻子里。
他闭着眼想:明天去买个深色枕套。
又一想:买枕套还得花钱。
算了,染发膏都花了三十五块呢。
月光从窗户纸上漏进来一道白花花的光,照在他后脑勺上。
他忽然伸手摸了一把——头发是黑的,软软的。
那颗心在跳。二十三岁的。砰砰砰砰。
他想:明天许慧婶子要是再看见他,肯定还会说他精神。
想到这儿嘴角弯了一下,弯到一半又抿回去了。
他在被子底下跟自己说:“精神个屁。六十岁老头染个头发就精神了?”
骂完自己之后又觉得好笑,一个人闷在被子里笑了两声。
那笑声苦的,从被子缝隙里漏出来,噗噗的,像煮开了一锅水。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开口说了一句:“奶奶,你说我这是图啥呢?”
屋子里没人吭声。
墙角的老座钟滴答滴答走了两步。
他叹了口气:“染得乌黑乌黑的,脖子都染黑了。你看见了准得骂我,你老说我瞎折腾。”
窗纸那边桂花树的影子晃了晃,跟答了他一声似的。
他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摸了摸枕头上那片黑印子。
“你说我这心怎么还二十三呢?”他声音哑了,“我这脸都六十了,身子骨也六十了,就这一颗心赖着不走。奶奶,你说它赖着不走干啥呢?它走呗,跟着身子一块儿老呗,省得我难受。”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嗓子眼儿只剩下疼。
他把手缩回被子里头了,大拇指掐着食指的指节,掐得发白。
风从窗框缝里钻进来一丝凉气,吹在他露在外面的脚脖子上。
他对着那团月光又开了一回口:“我今儿个染头发的时候,许慧婶子说我精神了。我走道上步子都快了,快得跟二十岁似的。”
他顿了一下,喉咙里咕哝了一声。
“可我一到家,一照镜子,头发黑了脸还是那脸。奶奶,你说那心它认得我吗?它认的是二十三岁的肖稜草,不是我。我他妈就是个——就是个六十岁的老头子,拿染发膏糊弄人。”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鼻子里头猛地灌了一口气,他憋住了。
垃圾桶里那半瓶染发膏还敞着口。
刺鼻的味儿一点一点往外散,散进黑咕隆咚的屋子里头,散进二十三岁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