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是去年秋天最后一茬摘的，就剩那么一小罐。
肖稜草舍不得用，一直搁在碗柜最里头。
罐子口拿塑料袋裹了两层，塑料袋又拿橡皮筋箍了三道，箍得死死的。
生怕跑了味儿。
他把罐子拿下来的时候手在抖，也不知道抖什么。
拧开盖子，那股甜香味“嗡”地一下蹿上来扑了他满脸。
熏得他眼睛差点湿了。
他把桂花倒了一小捧在掌心里。
干桂花，颜色发褐了，可香味还在。
糯米粉过筛过了三遍——第一遍粗筛子，第二遍细筛子，第三遍拿纱布兜着又抖了一遍。
粉末细得跟雪面子似的。
白糖加了，猪油也挖了一勺，温水慢慢往里倒，一边倒一边拿筷子搅。
搅到面糊挂筷子上了，能拉出线来。
他把桂花撒进去。干花落进面糊里头浮了一层，慢慢浸下去，浸成淡黄色的小星星。
蒸笼上汽的时候他守在灶前面。
热气从蒸笼缝隙里钻出来，白花花地往上冒，顶得厨房顶棚上的塑料布一鼓一鼓的。
他蹲在灶门口往里头添了一根柴，对着蒸笼自言自语。
“熟了吧？”
他又等了三分钟，拿筷子捅了捅笼盖边缘。
热气扑了他一脸，烫得他往后仰了仰。
他把笼盖掀开了——那股味道冲出来的时候他差点没站稳。
甜的、糯的、桂花的香气裹着猪油的醇厚，滚烫地糊了一整个厨房。
烟囱口往外冒的烟把隔壁王婶家的母鸡都惊了。
那几只芦花鸡扑棱着翅膀往院墙上蹦，其中一只飞上去又掉下来，掉进王婶的鸡食盆里砸了个跟头，咯咯咯地叫唤。
肖稜草看着蒸笼里的桂花糕——白生生的，黄星星缀在上头，糕面光滑得能照见人脸。
他伸手拿筷子戳了一下。
弹的。
他吸了吸鼻子，然后把整屉桂花糕端出来放在案板上晾着。
他拿了六块最齐整的，方方正正搁在油纸上。
油纸是他从镇上杂货铺买的，一毛钱一大张，裁好了叠在抽屉里。
六块糕码成一排，油纸从两边折过来包住，折角的地方捏了个棱。
然后从奶奶留下的红棉线上扯了一截，绕着油纸包缠了三道，打了个十字结。
他捧着桂花糕站在堂屋中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油纸包揣进怀里，出了门。
走到厉湛院门口的时候他心跳加快。
快得他手心里全是汗。
他站在铁门前面，黄铜门环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
他伸手攥住了门环，攥紧了松开，攥紧了松开，来回磨了得有七八回。
他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门环正要叩下去——
门从里面打开。
肖稜草的手还在门环上，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差点栽进去。
他稳住的时候看见门里头站着一个人——厉湛。
赤着上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子从发梢滴下来，划过锁骨，划过胸口，划过肋骨。
划过腹肌，水珠在腹肌之间的沟壑里停了一下，然后顺着人鱼线往裤腰的方向滚下去。
真的要了老命！
肖稜草手里的油纸包“啪”地脱手。
他两只手去捞，捞了两下没捞住。
油纸包掉在门槛上弹了一下滚出去半尺远，六块桂花糕有一块从油纸缝里挤出来摔在地上，裂成了两半。
厉湛低头看着地上那包东西，弯腰捡起来。
又把摔裂的那半块糕也捏起来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肖稜草，眼珠子是褐色的，里头映着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
“大爷你找我？”
肖稜草清了清喉咙，“尝尝……”
他说这话抖得跟筛糠似的，后面的气接不上，噎在那儿。
他把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出去，最后指头指了指厉湛手里那包油纸。
厉湛低头拆油纸，里面五块桂花糕齐齐整整地躺着，摔裂的他也搁了回去。
他捏起一块完整的，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不错啊。”
肖稜草转身就走，扭头的时候他左脚绊了右脚，跨门槛的时候鞋尖磕在门框上差点脸着地。
他踉跄了一下双手撑了一下地面，爬起来也没拍手心的灰，拔腿就跑。
他跑到自家院子里，“哐”一下把院门关上。
后背抵着门板整个人往下滑，大口大口喘气。
胸口那块儿像揣了只兔子，那兔子拿后腿使劲蹬他肋条骨，蹬得他整个人一颤一颤的。
他自己能听见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震得耳朵里嗡嗡响，头皮发麻。
喘了好一阵缓过来一些之后他慢慢蹲下来坐在地上了。
屁股底下是硬邦邦的青石板，凉气透过裤子往屁股上钻。
他把两只手摊开，掌心全是灰，蹭破了皮，有一道细血丝从掌纹里头渗出来。
他盯着那道血丝看了半天，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瞅啥？”
没人理他。
他自己又接上了：“你瞅我干啥？我脸上有花？”
心跳声还在那儿擂，咚咚咚咚的，擂得他胸腔子跟着一起颤。
“你轻点儿跳行不行？”他对着自己胸口说，“跳这么快，我六十了，经不住你这么折腾。”
心跳声没停，反而更响了几分。
“我说你……”他顿了一下，“你说我刚才递那包糕的时候，手抖得跟筛子似的，他看见了没？”
他想了想，又自己答了：“肯定看见了。那水珠子都滴到门槛上了，他胸脯上那水珠子……哎哟。”
他把脸别过去了，对着院墙根的野草，声音越来越小：“我跑啥呢？人家就说了一句‘不错啊’我就跑了。我是不是傻？”
墙根的野草被风吹了一下，草尖子弯了弯，像是在点头。
他瞪着那丛草：“你也觉得我傻是吧？”
草就在那里，它不说话。
喘了几口气之后他把头又低下来了，盯着掌心里那道血丝看了半天，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掌心的灰。
呸了一口。
嘴里有东西。
甜的。
桂花糕的甜味儿从哪儿来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明明一口都没吃，掉在地上的半块他也没捡。
可嘴里就是甜的，嗓子眼里也是甜的，甜得他舌头发苦。
他张着嘴喘气，嘴里那股甜味还在，顺着嗓子眼往下滑，滑进胃里。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的，从鼻子里冲出来的。
笑完了又喘了两口，然后把两只手捂在脸上了。
掌心磨破的地方压着眼角，刺辣辣的疼。
他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然后走进厨房。
蒸笼还搁在灶台上没收拾。
剩下的桂花糕已经凉透了，白白地码在笼屉里。
他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凉的，硬的，甜得发腻，跟刚才嘴里那股子不一样。
他嚼着嚼着忽然蹲下来了。
“明天做什么？”他自己问自己。
脑子里冒出一串东西：绿豆糕、枣泥酥、云片糕。
他想着想着忽然把嘴闭紧了，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绷住。
他在心里骂自己——肖稜草你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