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奶爸有点冷
四号矿道的入口是一张张着的嘴。石头砌的拱形,两边各嵌着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缩成黄豆大的一粒,照不亮洞里的黑暗,只在洞口画出一小圈昏黄的边。狗东西站在洞口往里看,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潮气和铁锈味从深处涌出来,扑在脸上是黏的。
监工在身后推了他一把。"走。"
他迈进去了。脚下的石阶是湿的,踩上去滑,两侧的墙壁也是湿的,摸上去像一层薄薄的泥浆敷在石面上。额头上绑的碎晶是下井前监工扣上去的,灰绿色的,光只够照亮脚尖前面两步远的一块地面。他右手里攥着一把矿镐,木柄粗粝,手柄处被前面无数人的手汗浸润过,摸上去有一层暗色的油光,镐头是铁的,尖的那一头没磨过,钝的,像一根粗铁钉。
他走了大约五十步,洞口的光已经完全消失了,回头看不见了,只有前面那片被绿光照出的模糊地面和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着走着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散了——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的脚步分散开了,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停在原地没有动。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的碎晶光在晃动,其余的绿光在更远处分散成零星的亮点,像落进水里的火星。没有人跟他走同一个方向。
他继续往前走。矿道在前面分了一个岔口,左边窄一些,右边宽一些。他犹豫了一瞬,选了右边。右边的地面比左边干燥,踩上去脚底不滑。他走了大约一百步,头顶的岩壁忽然低了下来,他弯着腰才能通过。弯腰的时候额头的碎晶碰到了顶壁的岩石,那粒光晃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光晃动的瞬间从前方一闪而过。
他停住了。那东西速度太快,他看不清形状,只看见一个比周围暗一些的轮廓在头顶的岩壁上贴了一下又消失了。他蹲下来,右手把矿镐握紧了,镐头朝上,铁尖对着头顶的方向。矿道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但那呼吸声里掺着另一种极细的声响——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石头,一下,一下,一下。
他抬头看。头顶的岩壁上有一道裂缝,手指宽,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石头,是软的,暗褐色的,像一团被压扁了的东西正从裂缝里往外挤。那东西挤出来半截之后松了,从岩壁上脱落下来,砸在他肩膀上。
他闻到一股腥味,像烂掉的鱼内脏放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天之后的那种味道。那东西落在他肩膀上的同时已经缠上来了,软软的、凉的,贴着脖子的皮肤往上爬。他伸手去扯,指尖碰到那东西的皮肤是滑的,像摸一条活鱼,抓不住。那东西缠到了他颈圈的位置,开始收紧。他的喉咙被压住了,呼吸变成了细的、漏气的声音。
矿镐还在他手里。他反手把镐头的尖刃顶在自己脖子侧面,贴着那东西缠过来的位置,用力往外撬。铁尖卡进去的时候那东西的皮肤被撑开了,暗色的液体从撬开的裂缝里涌出来,淌了他一脖子,凉的,带着铁锈的腥味。那东西松开了,从他脖子上滑落下去掉在地上,蜷成一团缩进了墙角的石头缝里。
他靠着墙壁蹲下来喘气。喉咙火辣辣的,像吞了一根烧过的铁丝。他用手背擦掉脖子上的暗色液体,重新握紧矿镐,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镐头的铁尖上沾着那东西的黏液,在绿光里泛着一层油亮。
走了大约二十步,脚下的地面忽然变软了。不是泥土的那种软,是像踩在湿透了的地毯上,脚陷下去半寸,抬起来的时候脚底带起一层黏糊的暗色东西。他低头看,绿光照亮了他脚边的地面,那层黏糊的东西是暗红色的,沿着矿道向前延伸出去,越来越厚,越来越深。他的脚踩上去的时候发出一种湿的、闷的声音,像踩在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布上。
他沿着那层暗红色往前走。走了十几步,他看见了那些暗红色的来源——一个人,侧躺在矿道左侧的墙根下,脸朝里,背朝外。他的后背是敞开的,从肩胛骨往下直到腰窝,皮肉已经被什么东西翻开了一层,露出下面白中泛黄的肋骨和筋膜。暗红色的液体从那个人的身下渗出来,往低处流,矿道的坡度让他流出来的液体顺着沟槽一直淌到了狗东西的脚下。
狗东西蹲下来。那个人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后背上的东西已经不再渗液体了,边缘是干涸的,像一层结了壳的酱。他把矿镐往旁边挪了挪,不想让镐头沾到那些暗色的东西,然后站起来绕过了那具尸体。
绕过那具尸体的时候,他脚下踩到了另一样东西——更小一些,硬一些。他低头看,是一只手,从矿道右侧墙根下一个更窄的裂缝里伸出来的,手背朝上,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东西。他蹲下来,用矿镐的木柄轻轻碰了一下那只手的手指——凉的,硬的。他没有再碰了,站起来继续走。
矿道在这里又收窄了,两侧的石壁往中间挤,窄到他的肩膀必须侧着才能通过。他侧身挤过去,石壁上粗粝的表面刮着他的后背和胸口,每挤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衣料被撕破的细碎声响。矿镐被他横着举在前面,镐头朝前,铁尖对着窄道出口的方向。挤了大约十步之后,前面的空间忽然敞开了一片,他整个人从窄道里被弹出来,差点往前栽倒。
他站稳了之后抬头看。这个空间比他经过的矿道都大,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圆形的洞室,顶壁很高,他的碎晶光照不到顶。洞室的地面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石,有些碎石的边缘是亮的——浅蓝色的,像冻住的露水,嵌在灰白色的岩石里,发出比碎晶更纯净一些的光。那是魔晶。F级的,比矿渣里的碎晶值钱得多。
但他没有时间去看那些魔晶。他听见了声音——从洞室的另一头传过来的,细密的、持续的,像有人在用镊子反复夹碎干枯的树叶。那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的。他的碎晶光照到了洞室另一侧的墙壁,那面墙壁上挂满了东西。暗褐色的,像干树皮,一个挨一个贴在岩壁上,密密麻麻的,把整面墙遮住了。那些东西在动,细密的脚在交替攀爬,发出那种持续不断的细碎声响。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碰到了石壁。那些暗褐色的东西从他面前的墙壁上开始脱落了。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地从岩壁上掉下来,落在碎石堆里翻了身,朝他爬过来。每一只都有巴掌大小,暗褐色的壳,脚从壳下伸出来,又细又长。它们爬得快,快得像一群被惊扰了窝的蜘蛛从巢穴里倾巢而出。
他手里只有那把矿镐。
第一只到了他脚尖前面。他用镐头的尖刃砸下去,铁尖戳在硬壳上滑了一下,没扎穿。他又砸了第二下,这一次他用上了全身的力气,铁尖从硬壳的缝隙里挤进去,刺穿了它的背壳,那东西蜷了一下不动了。第二只已经爬到了他的脚背上,他想甩开它,它已经顺着他的裤管往上爬了。他用镐头的钝面把它从裤管上拨掉砸碎在地上,暗色的液体在他的布裤上洇开了一片。第三只、第四只,从两边同时爬上来,他来不及一只一只地处理——他整个人贴着石壁往上滑了一下,用后背和脚跟把自己撑离了地面几寸,让那些东西从他的脚底爬过去。他的胳膊在发抖,撑不了太久,但那些东西没有停下来等他。
他看着那些暗褐色的壳从他脚底流过,像一条深色的河。河从他脚尖前面半寸的地方流过去,没有停,往他身后那条窄道里灌进去,持续了很久,久到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快要从肩膀上脱臼了。
然后声音停了。那些暗褐色的东西全部钻进了窄道里,洞室里空了。他松了劲从石壁上滑下来,坐在碎石堆里,矿镐还握在手里,手指因为用力过度在发抖。他的裤腿上沾满了暗色的液体,胸口那件褂子被石壁刮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肉。但那些口子都很浅,没有一条见血。
他坐在碎石堆里喘了很久。额头的碎晶光已经比下来时暗了快一半了,灰绿色的光晕缩成了指甲盖大小,照不出三步远的距离。他把矿镐在裤腿上蹭了蹭,镐头的铁尖上嵌着一片暗褐色的壳碎片,他用指甲抠掉了。然后他站起来,把那粒被刺穿了的东西从地上捡起来看了一眼——它的背壳下面有六条腿,腹部是白色的,像一只被压扁了的蜘蛛。他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也没有问过别人。他把那东西丢回地上,转身沿原路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经过了那只从裂缝里伸出来的手。那只手还伸着,手指蜷着的角度跟刚才一样。他走过去了。经过了那具后背敞开的尸体。他也走过去了。经过了那个岔口,经过了那段头顶变低的石道。他走回矿道口的时候额头的碎晶已经暗到几乎不亮了,只有一丝极细的绿光从他额前渗出来,像一根快要熄灭的灯芯。
矿道口的风吹在他脸上,凉的,干的。他靠着洞口外面的石壁坐下来,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的。他把矿镐放在脚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细密的、持续的抖,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轻轻跳。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攥了三次才止住。
明天还要下去。他闭上眼睛,靠着石壁,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暖的,隔着薄薄一层皮肤透进来,把视野染成橙红色。他在这片橙红色的光里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