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晨,物资见底了。
食堂的米缸刮得干干净净,桶装水的最后三桶也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底。陈老师在二楼教室里召集全体幸存者开会,把剩下的物资清单投影在墙上,白底黑字列得清清楚楚。清单很短,短到所有人十秒之内就能看完。
"撑不过明天。"陈老师说,嗓子哑得厉害,"我们必须突围。"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开始有人低声问"去哪里""外面全是僵尸"。陈老师展开一张手绘的城市地图,在中间偏北的位置画了个圈——青城官方避难所,位于市区北部第三中学改建的临时据点,距离他们所在的位置大约六公里。六公里在和平时期只需要二十分钟,但在被尸群包围的城市里,六公里意味着可能需要一整天,还要付出好几条命。
陈老师放下笔:"体魄序列、火系序列、风系序列,有实战能力的站出来。"
人群里稀稀拉拉站出来十几个人。苏清鸢站在最前面,她的武器已经换过了,从食堂找到的一根短钢钎,一头磨尖,另一头缠着布条防滑。左臂绑着一条从窗帘上撕下来的布带,勒住昨天战斗中小臂被划开的那道口子。伤口昨晚夏灵汐帮她处理过,但布带下面还透着一层淡粉色的新痂。
"队长谁当?"有人问。
陈老师看向苏清鸢。昨天夜里她一个人站在缺口处挡了那波白僵最猛的一刻钟,所有人都看见了。没有人提出异议。苏清鸢也没推辞,点头:"突围小组我来挑。不要拖后腿的。"
她的目光在十几个站出来的人身上扫了一圈,点了四个火系、两个体魄、一个风系。"够了。剩下的人留守校园,等官方救援。陈老师你带他们去教学楼三楼封闭层,所有门窗封死,听到我们的信号再动。"
名单宣布完的时候,凌空从角落里站起来。
"算我一个。"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苏清鸢也转过来看他——她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你的序列初始评级是E级。"她开口了,语气平直,"昨天你确实挡了那三只白僵,但那是在防线缺口、有人配合的情况下。出了校门,情况完全不同。外面的僵尸数量会成倍增加,没有防线,没有支援,一旦脱队,你那个掌心雷能连续放几次?五次还是六次?"
"七次。"
"七次之后?"
"之后我还有符。"
苏清鸢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符?就是昨天那张破纸?"
"那张破纸救了一个人的命。"
旁边一个体魄序列的学生插嘴:"凌空,不是我们不信你。但你的序列连官方数据库都没有收录,这种未知序列编进突围队万一出了事——"
"我自己的命,我自己负责。"凌空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进队不需要别人保护。如果需要我保护别人,我会保护。"
后半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几个人表情变了。没人想到一个E级评级的人会说出"我会保护别人"这种话。苏清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带的左臂,沉默了几秒。
"行。你跟着我走,别掉队。不要擅自行动,不要脱离视线范围,不要逞能。如果你出问题了——我不会回头救你。"
"不用你救。"
"那就走吧。"
突围的时间定在中午,官方情报显示白昼阳光虽然被尸煞阴云削弱了大半,但白僵依然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它们的跳跃频率在正午前后会降低约两到三成。苏清鸢带队,凌空跟在队伍倒数第二的位置,高凯拿着一把用课桌腿绑菜刀做的简易武器走在最后,他死活要跟上来,苏清鸢默认了。
校门打开的那一刻,外面的街道空荡荡的。碎玻璃、翻倒的车辆、干涸的血迹铺满了路面。两侧商铺的卷帘门大多被撞变形了,有几扇门里面还有隐约的动静——跳跃落地时脚掌砸在地面上的闷响,沉闷而有规律。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腐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苏清鸢走在最前面,放轻脚步,贴着建筑阴影移动。钢钎横握在胸前,尖端朝下,像一柄随时可以刺出去的短矛。后面的人跟着她的节奏,一个接一个穿过街道拐角,避开中央空旷地带。凌空走在倒数第二的位置,一边走一边看——看两侧巷道里是否有阴影移动,看楼上窗户是否有人影晃动,看地面的脚印密集程度和跳跃落地时留下的坑痕大小,判断这一带最近有多少白僵经过。
前世他在地脉阴煞汇聚的僵域中出生入死多年养成的习惯,正在重新苏醒。这些观察和判断在别人看来只是沉默的警觉,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眼都在筛选信息。
队伍穿过第一条主街时,前方二十米处传来沉闷的落地声,一重接一重,两具青灰色的身影从翻倒的公交车后面蹦了出来。白僵,关节僵直,跳跃动作笨重但节奏稳定。它们还在原地蹦跶,像是刚感应到生人的阳气,还在锁定具体方位。
苏清鸢没有停步。她加快速度迎上前去,钢钎从低处往上斜刺,第一具白僵的颈椎被贯穿后无声倒下,青灰色的身躯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第二具刚转过身,她拔刀反手一刺,尖端从侧面嵌入颅骨连接处,两秒,两只。白僵倒地后,她迅速拔刀检查了一下尖端,确认没有卷刃,然后继续前进,没有多余动作,没有犹豫。
凌空走在后面,注意到她的攻击角度和时机都有同一个特征——比她对付普通人的习惯手速慢了半拍。白僵的骨骼比活人更脆,刺入角度稍微偏一点就会卡住,而她似乎已经在前几日的打斗中摸到了一些规律,刺击变得更讲究角度而非速度。
队伍穿过第三条街道时,凌空忽然停下来。他听到了一种不一样的声音。和其他白僵的跳跃声不同,这个声音更重,落地时不是双脚同时着地的闷响,而是一前一后分别落地——这意味着来者的下肢关节比普通白僵灵活,可以进行不对称运动。方向,右侧巷道深处,大约四十米外。正在靠近。
"苏清鸢。"凌空压低声音叫住她。
她回头。凌空没说话,下巴朝右侧巷道方向偏了一下。苏清鸢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过去,什么都没看见,眯了一下眼正要开口,那个脚步声又传了过来——从巷道深处传来,比刚才近了一个身位。一重一轻。关节能弯曲的脚步声。
苏清鸢的瞳孔微微收缩。她也注意到了那种非对称落地的特征。她抬手打了个手势——停。所有人就地蹲下保持不动。那个脚步声在巷道深处徘徊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开始转向,像是被什么东西转移了注意力,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苏清鸢侧头看向凌空。她的眼神比刚才多了点什么——不是信任,更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她以为自己已经看透的事情。她低声问了一句:"你注意到的?"
凌空点头。苏清鸢没有追问,转过身继续带路。但凌空注意到她握钢钎的手指松了半寸,像是把一条判定标准从"必须紧盯"移到了"可以先观察"那个栏位里。
六公里的路,他们走了四个小时。中途绕了两次路,避过一处地面裂隙集中的地带和一处白僵聚集区。抵达青城避难所外围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避难所的围墙比校园高出一倍,墙头上嵌着能量护罩装置,淡蓝色的光幕在暗红色的天光下微微浮动,把里面透出来的暖色灯光笼成了一层模糊的昏黄。入口处有人驻守,看到他们亮出学生证之后放行。
穿过护罩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卸了力。高凯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喘粗气,有人直接蹲下去干呕。苏清鸢站在入口处清点人数,一个没少。
她经过凌空身边时停了一步,说了一句:"你那个听力,不是序列能力吧?"
凌空没有回答。苏清鸢也没有等回答。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