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收拢,攥成一个拳头。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抽了真空,从脚到头往里缩,缩成了一团灰雾,"啵"的一声消失了。
我尖叫着从床上弹起来,把顶灯壁灯台灯全拍开。
卧室里什么都没有。
枕头上湿了一块。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
来电显示:大哥。
"老二,你、你是不是也……"大哥的声音在发抖。周建国,三十六岁,在城南开了家汽修店,能把欠账的客户骂到报警那种人,他说话的声音在抖。
"爸来找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
"来找了。表。怀表。他说秒针没了。"大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谁听见,"他有没有跟你说……"
"找不出来,挨个下去陪他。"
"对。"
微信视频的提示音撞进来。小弟周小飞的脸挤满屏幕,头发染成一坨孔雀蓝,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
"二姐!大哥!爸来——爸来我这里了!"他声音劈叉了,"他掐我脖子!他说怀表的秒针——他说我们三个——"
"知道了知道了。"大哥打断他,"你拿了没有?"
"什么?"
"秒针。你拿了没有。"
小弟脸涨得通红——隔着屏幕都看得出来——他整个人从床头弹起来了:"你他妈什么意思?就因为我以前拿过家里东西?那都多少年前了?我快吓死了你第一句话问这个?"
"问你拿了没有。"
"没有!"小弟把手机怼到脸上,唾沫星子溅满了摄像头,"我拿那玩意儿干嘛?我修表都不会!拿去卖?那么细一根针卖给谁?收破烂的都得称斤——"
"行了!"我喊了一声,嗓子破得像撕布,"明天回老屋,当面说。"
挂了电话,我靠着床头坐着,盯着窗帘缝里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天。
我爸的怀表,我从小看到大。吃饭放桌上,睡觉搁枕头底下,修表的时候挂在脖子上。
我妈死得早——我十二岁那年,乳腺癌,从发现到走不到半年。
那块表是妈的嫁妆。我们都知道。
可是秒针怎么会没了?
谁会在葬礼上偷一根针?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回老屋。
大哥已经到了。他蹲在门口台阶上抽烟,地上少说七八个烟头,有的还冒火星。看到我车停,他站起来,掐了手里的烟,又点了一根。
"老三呢?"
"在路上了。"
老屋是那种八十年代的筒子楼,灰扑扑的,楼道里堆着邻居的纸箱子和旧家具。我爸那间在一楼最里头,两室一厅,客厅墙上还挂着他自己修的那口老挂钟。秒针一走一响,咔、咔、咔。我爸不在了,钟还在走。
茶几上摆着那块怀表。
银壳子被擦得锃亮——应该是大哥擦的。表盘上少了秒针的那个小孔,对着我看。
啪嗒。
小弟推门进来,右手缠着绷带,露出来的手指肿得像胡萝卜。
"手怎么了?"
"半夜从楼梯上滚下去了。"他龇了龇牙,"缝了七针。"
"该。"大哥说。
"你——"
"行了。"我挡到两人中间。大哥一米八三的个头,我得抬头看他。"咱们三个先把话说清楚。爸昨晚托梦的事,你们信不信是真的?"
"信。"大哥说。
"我也信。"小弟声音闷闷的,"他掐我脖子的时候——那指甲,冰的。不是人能有的温度。"
大哥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绒布袋子,打开,里面是一块崭新的怀表。金的,壳子上刻着龙纹,跟那块银壳老表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在店里挑的。既然爸要的是秒针,咱们给他烧块新表下去,金银壳子,走时准的。他有了新的,旧的那根针就不要了。"
小弟跟我对视一眼。都不觉得这能管用。
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父亲的坟在后山公墓,最偏最便宜的那一排。当初大哥说地方大、清静,我们知道他是省钱。墓碑是新立的,"先考周德厚之墓"几个字漆还没褪,石头缝里已经钻出几根杂草。
大哥蹲下去拔草。我把香烛供品摆出来。小弟站在旁边,不停地回头看。
"你老看什么?"大哥头也不抬。
"我觉得有人在看我。"
大哥没接话。
他把新怀表端端正正摆在墓碑前,点了三炷香,跪下去。
"爸,秒针的事——我们仨也弄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您要是缺块表,儿子给您烧块新的下去。全金的,比您那块贵,您凑合用。别再吓唬老二老三了,行吗?"
他磕了三个头。
我跪下去。小弟也跪下去。
香燃出的烟本来是歪歪扭扭往左边飘的——山上有风。突然直了。笔直往上蹿,不晃、不散,像有人从上面在吸。
我们仨对视一眼。大哥最先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走。"
下山的路修得不好,碎石混红泥,踩上去咯吱响。雾比上山时厚了,手电筒快没电,光黄黄的,一闪一闪。
走了大概三百米,大哥突然停下。
他站在那儿,不动,不说话,后背僵得像块门板。
"大哥?"
"别过来。"
我绕过他往前看。
前面山路正中间,端端正正插着一根针。
翠绿色的,细得跟头发丝儿似的,一头尖一头带个微小的圆孔。不是我爸怀表上那根——那根是银的——这一根像是刚从某个钟表厂车床上切下来的。但它插在泥地里的角度,那种端端正正、笔直的插法,不像是人随手扔的。
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这……秒针?"小弟的声音碎了。
风停了。
山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咔。
咔。
咔。
像怀表的秒针在走。一下一下,越走越快。
"跑——"
大哥拽着我往回跑。小弟在后面追,一路上哭腔都出来了。树枝刮破了我的脸,不管。跑到山脚下,三个人钻进大哥那辆破捷达,他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屁股一甩窜了出去。
后视镜里,后山黑沉沉地站在雾里。像一个人蹲在那儿看我们。
我们挤进了大哥家。
他家在城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三室一厅,客厅堆着小侄子的玩具和大哥修车带回来的零件。大嫂孙丽萍给我们倒了水,眼睛在我和小弟之间来回扫,嘴上什么都没问。
"今天晚上谁都别走。"大哥把门反锁了,钥匙揣进兜里,"熬过今晚再说。"
大嫂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们三个坐在客厅里,开了一整晚的灯。电视开着,静音,画面一闪一闪照在墙上。谁也没睡。
凌晨两点十三分。
小弟的手机响了。不是来电,是语音消息——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收到的。他点开,声音从扬声器里流出来,整个客厅都听得见。
那是我爸的声音。
沙沙的,像收音机没调对频道,但每个字都扎进耳朵里。
"老三……秒针……是不是你拿的?"
小弟脸白了。手机从他手里滑下来,摔在茶几上。
语音又响了。
"不承认是吧。行。那就来陪我。"
啪。
客厅的灯灭了。
黑暗里我听到一声惨叫——小弟的声音——然后是拖拽声,什么东西在地板上被拖过去的声音,闷闷的,从客厅这头一直拖到门口。
"小飞!"我摸黑冲过去,手在空中乱抓。
灯亮了。
客厅里只有我和大哥。地上有一行印子,湿的,不是我们任何一个的鞋印。那印子太大了,比大哥四十二码的脚还长,而且——没穿鞋,是光脚的。脚趾印清清楚楚。
我爸下葬那天穿的是布鞋。
大嫂站在厨房门口,捂着嘴,脸白得跟墙皮一样。
大哥的手机亮了。
一条短信,没有号码,内容只有五个字。
"明天来收尸。"
那一夜是我这辈子最长的夜。
我和大哥坐在客厅里,灯全开着,谁也没合眼。大嫂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我听到她哭了很久。
天刚灰灰亮,我们就开车上了山。这次大嫂也跟来了,坐在后座,一句话没说。
雾比昨天更厚。
到了坟前,我们看到了小弟。
他跪在墓碑前面,身子直挺挺的,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像是已经跪了很久很久。眼睛睁着,瞳孔放得很大,死死盯着墓碑上父亲的照片。
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一根秒针。
不是昨天从土里长出来那根翠绿的。这根是银色的,旧的,针尾有一点轻微的锈迹。是我爸怀表上那根。
"小飞!"我冲过去探他的鼻息。
有气。
我使劲拍他的脸。"老三!老三!"
他眼珠子慢慢转了一下,对焦到我脸上。然后"哇"的一声哭了。
"二姐——二姐他来找我了——爸把我拖到这里让我跪——他说——"他浑身都在抖,牙齿打着架,"他说太阳下山之前找不出来谁拿的秒针,我们仨都得死——他说、他说第一个死的,是我。"
大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小弟腿软得像面条,整个人挂在大哥身上。
"你看到什么了?爸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小弟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我,忽然压低了声音,"二姐,我跟你说件事。"
他凑到我耳朵边上。
"守灵那天晚上,我亲眼看到嫂子进了爸的工作间。她在翻爸那个修表的工具箱。"
我后背一凉。
"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的。那时候大哥在外面招呼亲戚,你出去买纸钱了。我从厕所回来路过工作间,门半开着,看到嫂子蹲在爸的工具箱前面,在翻东西。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她在找什么东西——"
"老三。"
大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平静,太平静了。
"你看见你嫂子翻爸的东西,为什么不早说?"
小弟转过身,盯着大哥:"我怕你骂我。你每次都骂我。"
大哥没说话。
大嫂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脸白得没一丝血色。
"我没拿。"她的声音很干,"我只是在找爸的退休证。单位要办什么手续,你大哥让我找的。"
"什么退休证?"我问。
"就是——"
"上车。"大哥打断了她,拽着小弟就往山下走,"先回去再说。"
车子开下山,雾淡了些。
大哥开车,大嫂坐副驾驶,我和小弟坐后排。车里谁也没说话,只有发动机呜呜的响。
开到山脚拐弯的地方,大哥猛踩了刹车。
安全带勒得我胸口疼。
马路正中间站着一个人。
灰色中山装。灰白的脸。塌陷的眼窝。
我爸。
大白天的。他就站在那儿,正对着我们的车,五米不到。怀表挂在他脖子上,表链垂下来,一晃一晃。
"大哥——"小弟的声音在发抖。
大哥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我盯着他的手——他在发抖。然后他做了我完全没想到的事。
一脚油门。
发动机吼了一声,车身像箭一样射出去,直直撞向马路中间那个灰色的人影。
"大哥你疯了——"
车身一震。车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霜——那是我爸穿过去留下的。
冲过去了。
后视镜里,我爸还站在路中间。他慢慢抬起一只手,朝我们挥了挥手。那动作不是告别——是"你们跑不掉"。
回到大哥家,空气像浆糊一样稠。
大哥把小弟扶到沙发上,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扎在大嫂身上。
"丽萍。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我说了我没拿——"
"我再问你一遍。"大哥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螺丝刀拧紧了螺丝,"你,拿没拿秒针。"
大嫂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白。
"你、你在怀疑我?"她的声音尖了起来,"周建国,你怀疑你老婆偷你爸的遗物?"
"我没说偷。我问你拿没拿。"
"没拿!"
"那你守灵那天晚上翻爸的工具箱干嘛?退休证?爸退休六年了,什么单位要办手续?他的退休工资每个月打到卡上,你在商场上班你不知道退休证长什么样?"
大嫂被噎住了。
小弟从我身后探出头:"嫂子,我真的看见了。你蹲在爸的工具箱前面,翻了很久。"
大搜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她看了大哥一眼——那种求助的眼神,像是等自己男人替她说话。
大哥没看她。
他低着头,盯着茶几上那块少了一根针的怀表。
"我信你。"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是爸不信。爸今晚还会来。你让我怎么办?"
客厅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又是那条短信。没有号码。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老大撒了谎。"
我把手机翻过去给大家看。大哥的脸刷一下变了。
"我没有撒谎!"他吼了出来——我第一次看到大哥这样失态,"我他妈没有撒谎!"
"那这是什么?"我把手机举到他面前,"爸说的。"
"爸搞错了!他是鬼,不是神仙!他搞错!"
"大哥,"小弟从沙发上坐直了,声音忽然变冷了,"嫂子翻爸的工具箱,你替她瞒着。现在爸说你撒了谎——你还说是爸搞错了?"
"你——"
"都闭嘴。"我说。
他们俩同时转头看我。
"今天晚上我去找爸。"我说,"当面问清楚。"
当晚我没去坟前。
不是不敢。是大哥拦住了我——他把门从里面反锁了,钥匙揣进裤兜,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瞪着我说"谁都不许出去"。
我们五个——大哥、大嫂、小弟、我,加上在卧室里被吵醒的小侄子——挤在客厅里,灯全开着。电视静音,画面一跳一跳的。
小侄子今年六岁,胖乎乎的,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到大人全坐着不说话,忽然指着墙角说:"爷爷站在那儿。"
大嫂一把捂住他的眼睛拽回了卧室。
凌晨两点十三分。
大哥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爸"。
大哥盯着那个字,手在发抖。那是个不会响的号码了,三个月前就注销了。
他按了接听,免提。
"建国。"
是我爸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泄出来。
"你媳妇碰过我的东西。我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
"爸——"
"你替她瞒着,你以为是在护她?"那声音忽然带了点笑——不是人笑,是骨头和骨头刮在一起,"你是在害她。也在害你自己。也在害老二跟老三。"
"爸,丽萍她真的——"
"今晚,你来。一个人来。"
电话断了。
大哥坐在那儿,手机还贴在耳朵上,一动不动,像被人点了穴。
我走过去把他手机拿下来他在哭我大哥哭了。
他往脸上抹了一把,站起来去拿车钥匙。
"建国——"大嫂拉住他的袖子。
"别拉我。"他没回头,"一个人去就一个人去。"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我去。"小弟也站了起来。
大哥回过头看我们,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了句"上车"。
后山夜里比白天可怕十倍。手电筒的光打到雾里,像打在毛玻璃上,只能照出去两步远。
我们三个踩着碎石往上走。谁也没说话。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呜呜呜的,像什么人在哭。
到了。
墓碑上父亲的照片在夜色里看不清楚。但我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着我。
"爸。"大哥第一个跪下,"我来了。你有什么冲我来,别碰老二老三。"
没人回答。
风停了。
松林也不响了。
然后小弟忽然拽了拽我袖子。
"二姐——你看墓碑后面——"
我用手电筒照过去。
一个灰色的人影站在墓碑后面。中山装。光着脚。佝偻着背。手搭在墓碑顶上,干枯的手指慢慢敲着石头。
我爸。
他开口了。
"都来了。好。"
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闷闷的,带着回音。
"爸,丽萍没有偷秒针。"大哥的声音在颤抖,但他跪得很直,"她只是在找东西。求您了,放过她。放过我们。"
我爸歪了歪头。他生前也有这个习惯——想事情的时候头会往右歪一点。但这个角度不对,歪得太过了,像脖子断了。
"放过你们?"他笑了——那笑让人头皮发麻,"你们三个,守灵那天晚上在我灵堂前面吵架。当着我的遗像吵。连香火钱都分不清。"
"我死了三个月,你们谁来看过我?"
"连纸钱都没给我烧够。"
我和小弟同时低下了头。
他说的是真的。
爸死后,我们各忙各的。大哥的汽修店生意不好,欠了一屁股货款。小弟做直播、跑外卖,每个月钱都不够花,经常跟家里伸手。我呢——我把自己埋进加班里,一下班就累得什么都不想管。
谁也没来给他扫过墓。
如果不是清明,如果不是这场噩梦,我们可能一整年都不会来。
"我知道你们忙。我也没怪你们。"他忽然收了笑,声音变得很低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是——我的东西,你们不能拿。"
他的手从墓碑顶上放下来。
慢慢指向大哥。
"老大。你再说一遍。你老婆没拿秒针。"
大哥跪在那儿,背挺得笔直。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的心一下子沉到底的事。
他弯下了腰。额头磕在泥地上。
"爸。对不起。"
"是我。是我让丽萍拿的。"
空气像凝固了。连松树都不响了。
"你说什么?"小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大哥没抬头,额头贴着泥地。
"汽修店去年赔了二十多万。欠的货款,再过一个月不还——法院就来封门。房子、车、店,全封。"
"所以你就打爸那块表的主意?"
"不是打整块表的主意。是打那根针的。"
大哥终于抬起头。月光下,他眼里的泪光看得清清楚楚,但他没哭出来。
"爸那块老怀表是瑞士货,四十年代的。我找人问了——那根秒针不是原配的,是爸自己手工磨的。妈嫁给他的时候,那根针就断了,是他花了半年时间自己做了一根装上去的。"
"那种纯手工打磨的秒针,专门做古董表修复的人开价十五万收。"
"十五万。"大哥重复了一遍,声音在抖,"够我还一半的债了。"
小弟往后踉跄了一步,像被人推了一把。
"所以你让嫂子在守灵那天晚上——爸还躺在灵堂里——你就让嫂子去翻他的工具箱、把秒针偷出来?"
"我没想偷。"大哥的声音突然炸了,"我是借!等我周转过来——我会赎回来的!一根针而已!爸死了!他不需要了!"
"那你还了吗?"我说,声音出奇的平静。
大哥沉默了。
"你还了吗?"
"没有。"他的声音忽然塌了,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丽萍拿去寄售了。寄售的人说要等买家——等了半个多月没消息。后来那人跑了。卷着货跑了。"
小弟一拳砸过去。
大哥没躲。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他左脸上,他整个人歪了一下,又直起来,嘴角渗出血。
"打吧,"他说,"打死了我活该。"
墓碑后面那个灰色的人影慢慢走过来。
我爸。
他站在大哥面前,低头看着他。月光照在那张灰白的脸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好像是心疼,又好像是失望。
"老大。那块表——"他举起怀表,银壳子在月光下反着光,"你知不知道它是什么?"
"知道。是妈的嫁妆。"大哥的声音闷闷的。
"你知道个屁。"我爸蹲下来,把怀表翻过来,背面朝上,举到大哥脸前。
银壳背面,在月光下,刻着两个字。
极小极小的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不识字的人照着描的。
"云""厚"。
"你妈叫巧云。我叫德厚。这块表——"我爸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沙哑、阴冷的声音了,是一个活人、一个老头子、一个父亲的声音——"这块表是你妈出嫁那天,从她爹手上接过来的。她戴了一辈子,死的时候放在我手里。她让我替她戴着。替她——活着。"
他站起来。灰色的脸对着我们三个,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
"这三个月,我一个人在下面。寂寞得很。"
"我就想——孩子们会来看看我吧。"
"没有。"
"一个人都没来。"
大哥哭出了声。不是那种闷着流泪的哭,是嚎啕大哭,声音从嗓子眼里往外撕。
我爸弯下腰,把手放在大哥肩膀上。那只手是灰白的,干枯的,指甲缝里还有泥。但大哥的肩抖了一下——他感觉到了。
"别哭了。三十好几的人了。"
爸直起身,转头看向小弟。
"老三。"
小弟肩膀一缩。
"你最怕我。从小就怕。我知道。"爸的声音放得很轻,"不是怕我打你——是怕我不管你。是不是?"
小弟没说话,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把衣领洇湿了一大片。
"你再怎么作,再怎么惹事——"我爸那只枯干的手指戳了戳小弟的胸口,"这里,是你爸。不会不管你的。少去赌。把直播那个、那个什么东西好好做。做个人。"
小弟蹲下去,把头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爸对不起——"
"行了。别哭了。"
爸把最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鼻子一酸,眼泪已经下来了。
"老二。"
他叫我的时候,声音和叫大哥、叫小弟都不一样。更轻,更慢。
"你最不容易。从小就懂事。什么都憋在心里。受了委屈也不说——"
他忽然停了一下,抬眼看了一眼天。月亮快沉下去了。
"爸没多少时间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我面前。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尸体的味道,是那种老衣柜里的樟脑味。他活着的时候身上一直有这个味道。
"老二,爸有句话一直没跟你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灰白的眼睛,被月光照着,忽然变得很亮。不是鬼的亮,是人的亮。
"胆子别那么小。什么都不怕,你比谁都强。"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
爸又转过身,看着大哥。
"秒针的事——不怪你。你也是被逼的。"
"那个寄售行跑路的事,你嫂子没告诉你全部。她不是寄售。她是卖掉了。十五万。钱在她手上。"
大哥猛地抬起头。
"但这事不归我管。"爸摆了摆手,"你们两口子回去自己解决。记住——那根秒针不是拿来换钱的。是拿来记时间的。你算算,你多久没好好看过你妈的照片了?"
大哥的脸又白了。白得发青。
"行了。"爸看了看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我该走了。"
"爸——"我喊住他,"秒针——那个跑路的寄售行——我们找不回来——怎么办?"
"不找了。"他背对着我,声音越来越轻,"那根针本来就是我磨的。我想再做一根出来,随时都可以。"
他转过身,看着我。那张灰白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
不是鬼的笑。
是我爸的笑。
嘴角往上翘的,眼睛弯弯的,跟他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老二。我说了。胆子大一点什么都会好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整个人像雾气一样慢慢散开。
消失了。
地上剩下一块怀表。银壳子在晨光里反着光。表盘上,时针和分针还停在两点十三分。
但秒针的小孔里——多了一根针。
银色的,细细的,针尾有一点锈迹。
在走。
咔。咔。咔。
天亮之后,大嫂收拾东西回了娘家。
大哥没有拦。
他把那十五万的事跟她对质的时候,她说"厂里效益不好,我借给我弟了"。小弟当场摔了一个杯子。大哥没有。他坐在沙发上,很平静地听完了,然后说了一句"离吧"。
大嫂哭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大哥把汽修店押给了银行,换了笔钱,把工人工资结清了,把债主稳住了。
他说从头来四十二岁从头来。
小弟把那坨孔雀蓝的头发染回了黑色。他把直播账号重新做了一遍——不再打PK,不再跟人互喷。有一次我点进去看,他在直播修手机。有十二个人在看。
我也开始变了。
说不上多大变化,就是——开会的时候敢说话了,领导甩锅的时候敢怼回去了,同事喊我"小满姐"了。
那块怀表,我留着了。
大哥说"你拿着吧,爸肯定想给你"。
小弟说"我怕我弄丢"。
我把它擦了一遍,买了根新表链银链子的,跟原来那根蛇骨链差不多。
表还在走。不快不慢。咔、咔、咔。
有一天晚上加班回来,走到小区门口,忽然想起爸以前说过的话。
"表这个东西啊——走得准不准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一直在走。走得动的日子,就是好日子。"
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懂了。
我把怀表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云""厚"。月光照在上面,把那两个字映得发亮。像两个人在看我。
我把它贴在心口上。
"爸。妈。我胆子比以前大了。"
然后走进楼道里。
头顶的声控灯亮起来,一路亮到家门口。
怀表在兜里揣着。秒针在走。咔。咔。咔。
每一步都走得比上一步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