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更是老态毕现，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浑身颤抖地指着地上的两人，嘴唇哆嗦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这一出戏，算是演到位了。
叶霆停下动作，看向昏迷中的贾宝玉，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接着，他猛地发力，双手狠狠按压贾宝玉胃部。
“呕——”
一口混着泥沙的黑水从贾宝玉口中喷涌而出，呈扇形溅射在草地上。
紧接着，贾宝玉剧烈咳嗽起来，脑袋重重磕在石板上。
他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嘶鸣。
意识，正在回归。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胃里翻江倒海，贾宝玉刚把最后一口 ** 吐干净。
他茫然地睁眼，入目是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孔。
亲人围在四周，喜极而泣的哭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半晌，混沌的大脑才重新转动起来。
脑海中残存的水下窒息感瞬间反扑。
那种濒临死亡的绝望与无助，像冰水浇头。
贾宝玉脸色煞白，还没反应过来，哇的一声便嚎啕大哭。
“乖孙！不怕！都过去了！”
“老天爷保佑，我的命根子啊……”
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场众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
无论是老态龙钟的贾母，还是面色铁青的贾政，亦或是王夫人和李纨，齐齐长舒一口气。
能哭出来，就是活人的迹象。
这意味着人没死。
看着侄儿被救醒，吐尽脏水，终于有了声息。
贾母和王夫人的眼泪决堤而出。
两人冲上前，一个抱着胳膊喊“我的儿”
，一个搂着腰唤“心肝肉”
。
亲昵至极的称呼听得旁人耳朵发麻。
祖孙三人抱作一团，哭得稀里哗啦，毫无形象可言。
片刻后，脚步声响。
住在别院的一等将军贾赦匆匆赶来。
见母亲和弟妹还在抹泪，贾赦眉头一皱。
他与贾政并肩而立，沉声道：“娘，弟妹，此时不是悲痛的时候。”
“宝玉身子虚，当务之急是取暖驱寒。”
“赶紧请太医来瞧瞧，莫要落下病根。”
贾政在一旁点头附和：“大哥说得对。
刚才宝玉神智不清，半条命悬在喉咙口，先送回房安置，再请大夫诊治。”
两位妇人闻言，哭声戛然而止。
想起方才侄子呆滞的模样，她们心中一凛。
确实在理。
“来人！快将二爷抬回去！”
王夫人迅速擦干眼泪，指挥下人。
家丁丫鬟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抬起贾宝玉。
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荣禧堂而去。
人群熙攘中，叶霆被彻底遗忘。
对此，他毫不在意。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叶霆独自溜到僻静处，脱下湿透的衣衫拧干。
随后再次披在身上，任由冰冷贴合肌肤。
他站在后花园路口，静静等候。
他在等什么？
自然是在等那份迟来的赏赐。
……
……
荣国府内，荣禧堂灯火通明。
外头闹腾得厉害，人声鼎沸。
贾宝玉被硬生生抬进内室时，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
贾母吓得魂飞魄散，抓起手边那张代表超品诰命身份的帖子，死死攥在手里，转头冲管家赖大吼道：“快去太医院！请大夫！立刻！”
王夫人没工夫管那些虚礼，她亲自带着两个贴身丫鬟扑上去。
手指颤抖着解开那枚金项圈，摘下滑腻的玉镯。
湿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她们不敢怠慢，连掐带扯地扒掉所有衣物，将瑟瑟发抖的少年裹进厚实的锦被里，紧紧搂在怀中，试图用体温去暖那颗快要冻僵的心。
这贾家的小祖宗，自打落地起就没受过半点委屈。
先是冷水浸泡，又是惊骇过度，等被人抱到荣禧堂时，人已经昏死过去。
此刻更是高热不退，面色青白。
这一大家子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
贾琏、贾珍父子闻讯也匆匆赶至，屋内气压低得吓人。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太医终于到了。
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接过帖子，神色凝重地走到榻前。
搭脉，沉吟，眉头越锁越紧。
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仿佛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口。
贾母和王夫人的脸瞬间煞白。
“我的心肝肉啊……”
“大哥走了，你也要撇下娘吗？”
两位母亲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李纨眼圈通红，泪水无声滑落。
迎春等小丫头们早已吓懵，抱在一起抽泣。
男人们面面相觑，一个个如坠冰窟。
贾政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眼前阵阵发黑。
真要断了香火？
就在这时，老太医突然开口，语气里竟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老夫人莫慌。”
“令孙并无大碍。”
“不过是受了寒凉，加之惊吓过度，引发高烧罢了。”
这话一出，满屋寂静。
前一秒还哭天抢地的众人，愣在原地。
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荒谬感。
喜极而泣？
不，更多的是被刚才那声叹息吓得半死的虚脱感。
有人想笑，有人想骂，但更多人只是呆呆地看着彼此，然后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
原来是乌龙一场。
可刚才那副愁云惨月的模样，究竟演给谁看？
众人心里虽有不解，却也不好意思深究，只当是太医稳重。
悲伤过后，情绪反转。
贾母和王夫人再次抱住头，这次却是笑着流泪，嚎啕声里多了几分庆幸。
老太医见状，温和地点点头。
“老夫这就去开方。”
“两副药，一副驱寒，一副安神。”
说罢，转身向外走去。
贾母哪肯让人闲着，拉着李纨便要跟出去。
赖嬷嬷领命，快步跟上熬药。
贾政则恭敬地送客，一路将老太医送出大门。
荣禧堂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众人围在贾宝玉床榻前，神色凄惶，哀声不断。
后怕的情绪像潮水般淹没每个人，尤其是贾母和王夫人，眼眶红肿，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逼近。
那是出了名的混账东西——贾赦。
他平日里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此刻却显得格外“懂事”
，凑到贾母身边低语：“母亲，太医都说了，二爷没事了，您别太伤心。”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冷硬：“倒是那几个落水时看护不力的老妈子和丫鬟，罪不可恕。
必须严惩。
至于那个救了二爷的恩人……”
贾母闻言，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擦干眼泪，原本慌乱失神的眼神瞬间清明，恢复了往日作为史老太君的威严与镇定。
“赏！重赏！”
贾母点头如捣蒜，随即脸色一沉，想起那几个失职的下人，怒火中烧。
她站起身，牵着大儿子贾赦，又看向刚进门的小儿子贾政，径直向前堂走去。
前堂之中，黑压压跪了一片下人。
贾母走到中间，伸手接过贴身丫鬟递来的拐杖，“咚”
的一声狠狠砸在地上。
这声音清脆而恐怖，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赖大。”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恨意。
跪在下首的赖大心头一紧。
看到老祖宗这般模样，那些求神拜佛躲过一劫的念头彻底破灭。
特别是涉事的那些丫鬟和婆子，一个个面如死灰，浑身抖若筛糠，眼中满是绝望。
赖大强压下心头的惊恐，狠狠瞪了一眼那几个罪魁祸首，硬着头皮爬上前，磕头道：“老奴在，老祖宗吩咐。”
贾母冷哼一声，目光如刀刮过那几人：
“今日二爷落水，皆因你们失职。
拖下去，每人二十板子，然后打发出去，算是给二爷偿命！”
此言一出，赖大脑中嗡的一声。
他艰难地转过头，视线复杂地扫过那几个人。
其中有四个丫鬟，两个粗使婆子，还有一个奶娘李嬷嬷。
其他人倒也罢了，可李嬷嬷不一样。
她是看着贾宝玉 ** 长大的，两人情分深厚，早已超越主仆，胜似母子。
贾宝玉平日最依赖的就是她，若是真把她赶出府，只怕二爷又要闹出大事。
赖大站在原地，进退两难，额头上冷汗直冒。
赖大心头滴血。
李嬷嬷这棵摇钱树，若是真断了，往后日子可怎么过？
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几句辩解：
“老祖宗饶命！旁人您发落都行。
可李嬷嬷是二爷的乳母啊！”
“二爷平日里最黏她，跟亲娘似的。
如今出了这事儿，若是把人赶尽杀绝，等二爷醒过来，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这可怎么活？”
这话一出，堂上众人都沉默了。
贾母拧着眉，贾政也皱起了脸。
确实，宝玉那孩子娇贵得很，离了李嬷嬷怕是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要是为了出气，把唯一的奶妈也折腾没了，回头孙子受罪，他们这些长辈心里能安生？
毕竟血浓于水，谁舍得让自家骨肉再遭一遍罪？
贾母冷哼一声，眼底的狠厉收敛了几分，却依旧透着股寒意：
“既然是宝玉的救命稻草，那就留着她。”
“但罪不可免！罚一年的月例银子，算是教训！”
“至于那些无关紧要的奴才，全部打发出府！以后荣国府的大门，我再也不想看见他们那张脏脸！”
若不是怕宝玉醒来没人照顾，贾母早就把这老虔婆撕碎了。
此刻留她一条命，纯粹是为了孙子着想。
赖大如蒙大赦，又似背上了千斤重担。
他是荣国府的大管家，今天这一刀，算是捅到了自己人身上。
“谢老祖宗开恩！”
李嬷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