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地铁只有十二站。
林青知道这一点。
所以，当手机里传来第十三站的报站声时，他没有立刻说话。
电话是凌晨一点十七分打来的。
林青刚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冷掉的关东煮。雨下得很密，路口的红灯照在积水里，被车轮压碎又重新拼起来。
来电号码未知。
他看了两秒，接通。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
先是一阵电流声，接着是雨声。很近，像手机被握在一只湿透的手里。
林青站在便利店门口，没动。
“哪位？”
没人回答。
他听见远处有地铁进站的提示音。女声平稳，带着系统录音特有的空。
“列车即将到站，请乘客站在安全线内。”
林青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
最近的地铁口已经关了。闸机口拉着伸缩带，两个保安坐在里面刷手机。
电话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雨声之后，忽然混进一段很轻的戏曲唱腔。断断续续，隔着墙一样。
林青把关东煮放到便利店窗台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铅笔。
那是他的习惯。
思考时，手里要有东西。
“你想报警，还是找我？”
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呼吸声。
很轻。
像有人贴着听筒，却不敢开口。
林青没有催。
他等了十秒。
第十一秒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雨声里挤出来。
“林警官。”
这个称呼让他手指停了一下。
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叫他了。
“我不是警察了。”
对面安静下来。
那段戏曲唱腔也停了。
几秒后，女人低声说：“他在看戏。”
林青问：“谁？”
“第一排。”
“什么地方？”
女人没有回答。
电话里传来一下很闷的撞击声，像什么东西落在木板上。紧接着，那道地铁提示音又响了一遍。
这一次，林青听清了后半句。
“下一站，第十三站。”
他站在雨里，便利店的灯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到马路中央。
“江城没有第十三站。”
电话挂断了。
屏幕恢复到通话结束界面，时间显示凌晨一点二十分。
林青没有立刻回拨。
未知号码，回拨没有意义。
他打开手机地图，输入“看戏”“第一排”“老城区”。系统当然不会给出答案，只跳出几家剧场、私人影院和一家早已停业的老戏院。
永安戏院。
林青看着那个名字，眉头微动。
永安戏院在老城区北边，停业十二年。
林青去过一次。
后门临着窄巷，巷子尽头有个废弃地铁施工口。
他收起手机，拎起便利店窗台上的袋子，转身走进雨里。
出租车在路边停了两辆，司机都不太想去老城区。
“那边拆迁，路不好走。”第一个司机摆手，“大半夜的，还下这么大雨，你去那儿干什么？”
“找人。”
司机看了他一眼。
林青把两张钞票放在副驾中控台上。
司机叹了口气：“上车。”
车开进老城区后，路明显窄了。两边店铺卷帘门全拉着，拆字刷在墙上，被雨水泡得发暗。几栋旧楼只剩下半截，脚手架上挂着破掉的绿网，在风里拍打。
司机把车停在巷口，不愿再往里开。
“里面掉砖头，车进不去。”
林青下车，撑开一把深灰色雨伞。
巷子里没有路灯。
永安戏院的招牌挂在前方，红漆掉了一半，只剩“永安”两个字还能看清。铁门从里面锁着，门口积了一层水，水面上漂着烟头、叶子和一小截红色塑料绳。
林青站在门前，没有马上撬锁。
他低头看地面。
雨太大，能留下的痕迹不多。
但铁门边缘的积水有一道很窄的断口，像不久前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拖过来，又被人推回去。门缝底下有一点泥，颜色比外面的路面更浅。
里面有人来过。
他绕到后巷。
后门的锁坏了，锁舌只是虚挂着。林青用伞尖轻轻一挑，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潮味从里面涌出来。
木头发霉，灰尘压着一点旧香。
林青收起伞，进门。
手机灯亮起。
光扫过后台，破掉的镜子、倒在地上的椅子、挂满灰的戏服架。墙角有几个啤酒瓶，瓶身积灰很厚，说明最近没人常来这里喝酒。
前厅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老鼠。
老鼠不会让木地板发出那种缓慢的受力声。
林青关掉手机灯。
黑暗压下来。
他站在原地，听了三秒。
雨打在屋顶，水顺着漏缝滴进铁桶。前厅里有一盏灯亮着，光从幕布下方漏出来，细细一条。
他掀开幕布。
永安戏院的观众席出现在眼前。
座椅大多破了，海绵从裂口里翻出来。地上有积水，反着舞台上那盏旧灯。
第一排正中央坐着一个人。
男人穿黑色西装，头微微垂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坐得太端正了，端正得不像睡着，也不像喝醉。
林青没有靠近。
他先看四周。
舞台灯是开着的。
电从哪里来？
戏院停业多年，正常线路早该断了。
观众席左侧，有一根临时电缆沿着墙角铺过来，接到舞台边的插座上。电缆外皮是新的，接口处缠着黑色胶带。
有人给这座废弃戏院临时接了电。
林青慢慢走下台阶。
鞋底踩进积水里，声音很轻。
离第一排还有三步时，他看见男人脚边放着一把伞。
黑伞。
伞面湿透，伞尖还在往下滴水。
男人胸口别着一枚旧徽章，铜质，边缘发暗。
林青看着那枚徽章，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认得。
林青蹲下，伸手探男人颈侧。
皮肤冷了。
没有脉搏。
他收回手，拿出手机，拨通报警电话。
接线员很快接起。
“这里是江城110，请讲。”
林青看着第一排的尸体。
“老城区永安戏院，有人死亡。”
“请问您叫什么？”
林青停了一下。
“林青。”
“你是案件的第一发现人吗？”
他的视线落在那把黑伞上。
伞柄内侧有一行极小的刻字。刚才被水挡住，现在水珠滑落，字露了出来。
暗层一期。
林青说：“我也在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