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二十分钟后到了永安戏院。
老城区道路窄,雨又大,最先赶到的是辖区派出所的两名民警。他们站在戏院门口拉警戒线,其中一个年轻点的看见林青从里面出来,下意识把手按在腰间。
“你是谁?”
“我报的警。”
“身份证。”
林青把证件递过去。
民警接过,看了名字,又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林青?”
这句话不是疑问。
林青抬眼。
年轻民警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咳了一声:“里面什么情况?”
“一具男尸,第一排。现场没有明显搏斗痕迹,舞台电路被人临时接过。后门锁坏了,前门从里面锁着。”
民警愣了一下。
旁边年纪大的那个看他:“你以前干过?”
林青还没回答,巷口又有车灯照进来。
一辆黑色警车停在雨里。
车门打开,林知夏下车。
她穿着深色防水外套,头发束在脑后。雨水顺着肩线往下滑,她走得很快,鞋跟踩过水洼,停在警戒线外。
年轻民警立刻站直。
“林队。”
林知夏点了一下头,视线越过他,落在林青身上。
两人有三年没在案发现场这样碰面。
上一次,是林青离开警队那天。办公室的灯很白,桌上放着他的离职材料,林知夏站在门口,问他是不是一定要走。
林青当时说,是。
她没再劝。
现在雨水隔在两人中间,像那三年没有说完的话。
林知夏先开口:“你怎么在这?”
“接到电话。”
“谁打的?”
“未知号码,女人。”
“内容?”
林青说:“她说,第一排有人在看戏。”
林知夏看了他两秒。
她转头吩咐:“封后巷,查周边监控。技术队没到之前,任何人不要碰现场。辖区先确认戏院产权和最近出入记录。”
“是。”
林知夏拉起警戒线进门。
林青跟上。
年轻民警抬手拦他。
林知夏回头看了一眼。
“站门口,别碰东西。”她说,“你是第一发现人,原始现场怎么回事,等会儿一句一句说清楚。”
林青停在警戒线内侧。
“我要是说不清呢?”
林知夏戴手套的动作没停。
“那就按妨碍调查处理。”
林青点头。
“还是老样子,先吓人。”
“你也老样子,先欠揍。”
前厅里,临时照明已经架起来。白光照到第一排,尸体的脸比刚才更清楚。
死者五十多岁,头发半白,脸上没有明显痛苦。眼睛闭着,嘴角很平,像只是坐在这里睡了一觉。
林知夏戴上手套,蹲下查看。
“你碰过尸体?”
“探过颈动脉。”
“还有?”
“没有。”
“很好。”林知夏站起来,“现在从你进门那一刻开始说。先说你看见什么,再说你猜到什么。顺序别乱,我不替你整理脑子。”
她看向脚边的黑伞。
“这把伞呢?”
“没碰。”
林知夏抬手,示意痕检拍照。
痕检员刚进来,背着箱子,鞋套还没穿稳,看到现场也停了半秒。
“坐成这样?”
林知夏说:“先拍整体,再拍伞和胸章。”
痕检员点头,开始工作。
闪光灯亮了几下。
林青站在第二排过道外,没有再靠近。他的视线从死者裤脚、鞋底、座椅扶手、地面水痕一点点扫过去。
林知夏注意到了。
“看出什么了?”
“太整齐。”
“什么意思?”
“不像自己坐下的。”
林知夏看向尸体。
“也可能是死后被整理过。”
“嗯。”
“你还看见什么?”
林青没有立刻回答。
林知夏补了一句:“能确定的说确定,猜的就说猜。你现在说错一句,后面我要替你擦半天。”
他走到右侧过道,弯腰看座椅底部。那里有一小块被蹭掉的灰,形状很窄,像鞋尖擦过。
但死者的鞋底干净。
雨这么大,不该这么干净。
林知夏也看到了。
她伸手示意痕检拍照。
“死者可能不是自己走进来的。”
林青说:“至少不是从后门走进来的。”
“前门呢?”
“前门从里面锁着,地上没有完整脚印。”
痕检员抬头看了林青一眼。
林青看着死者。
“他是被带进来的。”
“几个人?”
“现在还不好说。”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人被民警带进来,身上披着雨衣,脸色不好。他是永安戏院的看守,姓马,附近人都叫他马叔。
“警察同志,我真不知道里面有人。”马叔一进门就摆手,“这地方早停了,平时就我隔三差五过来看一眼,怕流浪汉进来点火。”
林知夏看他:“今晚来过吗?”
“没有。”
“后门锁坏了多久?”
马叔脸色变了一下。
“这……可能前两天吧。”
林青问:“前两天你来过?”
马叔看他,不知道他是谁,又看林知夏。
林知夏说:“回答。”
“来过。就前天下午,下雨前。我看后门还好好的。”
“那你怎么知道是前两天坏的?”
马叔张了张嘴。
他说不出来。
林知夏让民警把他带到一边做笔录。
现场继续拍照。
十分钟后,技术员初步查验完黑伞,低声说:“林队,伞柄内侧有字。”
林知夏看向林青。
林青没有表情。
她走过去,蹲下。
伞柄是木质的,被雨水泡得发暗。内侧靠近握手的位置,有四个刻得很浅的字。
暗层一期。
林知夏念出这四个字,声音低了一点。
“你见过?”
林青说:“刚才看见了。”
“我是问你以前见过没有。”
“没有。”
他说得太快。
林知夏站起来,看着他:“林青。”
他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我没见过这四个字。”
“但你知道它和你有关系。”
林青沉默。
前厅里的警员都在忙,没有人注意他们这边短暂的停顿。雨水敲着屋顶,声音密得让人烦。
林知夏没有追问。
她转身去看死者胸口的徽章。
痕检员把照片放大给她看。
徽章上有编号。
JCK-17。
林知夏问:“江城考古?”
林青看了一眼。
“江城联合考古队,十七年前解散。”
“你怎么知道?”
林青说:“我父亲在里面。”
这一次,林知夏没有马上接话。
她当然知道林青父亲的事。
十七年前,林青的父亲林望山参与一次地下工程联合勘探,随后失踪。官方结论是塌方死亡,遗体没有找到。
这个名字,是林青身上最不能随便碰的一块旧伤。
林知夏把照片还给痕检员。
“确认死者身份。”
半小时后,身份结果出来。
死者叫周启明,五十六岁,老城区开古董店。表面资料干净,没有犯罪记录,没有重大债务,没有长期病历。
林知夏看着系统里弹出的照片,又看向第一排的尸体。
“古董店老板。”
林青说:“不只是。”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
林青看着死者胸口那枚徽章。
“十七年前,我父亲失踪后的第二天,有人给我家送过一张照片。照片上有六个人。”
林知夏问:“周启明在里面?”
“当时我不知道他是谁。”
“现在知道了?”
林青点头。
“他站在我父亲旁边。”
林知夏把手机收起来。
“从现在开始,这案子你不能单独查。”
林青看她。
“这是命令?”
“提醒。”
“我不是你队里的人。”
“所以我说的是提醒。”
林知夏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
“林青,三年前你也是这么开始的。”
林青没有回答。
他走到第一排前,目光落在死者交叠的双手上。
周启明左手压着右手。
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戒痕。
但系统资料显示,他未婚,无子女。
林青抬头看向舞台。
旧灯亮着,灯光正好照在死者脸上。
像有人希望他被看见。
又像有人希望他只被某个人看见。
林青拿出黑色案情本,在第一页后面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周启明,永安戏院,第一排。
写完后,他停了一下,又加了四个字。
不是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