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雨还没停。
永安戏院外已经围了一圈人。
老城区的人起得早,早餐摊的炉子在巷口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油条锅旁边,几个老人披着雨衣往警戒线里看。有人说戏院闹鬼,有人说拆迁前必定出事,还有人拿手机拍,被民警拦了回去。
城市醒得很慢。
案件醒得很快。
林知夏站在警戒线内接电话。
“监控先拷回来,别只看大路,后巷、便利店、停车场、拆迁工地临时摄像头都要。马叔的笔录单独放,我回来亲自看。”
她挂断电话,转身看见林青还在戏院门口。
他没走。
一夜没睡,脸上没什么疲态,只是眼底比平时更冷。
“你还在等什么?”
“尸检初步结果。”
“法医刚到。”
“我知道。”
林知夏皱眉:“你在这等,也不会让结果快一点。”
林青看着戏院正门的积水。
“戏院不是第一现场。”
林知夏盯着他:“理由。”
林青没有立刻说。
他走进前厅。
林知夏跟上。
痕检已经完成第一轮采样,尸体暂时还没有搬走。舞台灯被关掉了,现场只剩警方照明,白光平直地落在每一排座椅上,少了半夜那种不真实感。
林青停在观众席入口。
“后门到后台,水痕很重。观众席这里太干净。”
林知夏看着地面。
“下雨漏水。”
“漏水点在右边,死者脚下却被擦过。”
他走到第一排。
“不是拖痕。有人先擦过地,再把人放上去。”
林知夏蹲下。
她看到第一排座椅前的水面确实不均匀。靠近死者鞋尖的位置,有一块暗色痕迹,像被布擦过后又被雨水重新洇开。
“清理现场?”
“清理过,但不熟练。”
“为什么?”
“擦得太用力。”
林知夏看向死者鞋底。
鞋底已经被拍照取样。纹路里几乎没有泥,只有一点灰白色粉末。
她问:“粉末是什么?”
旁边痕检员回答:“初步看像香灰,也可能是老墙灰,要回去化验。”
林青说:“戏院里没有这种灰。”
“你怎么确定?”
“香炉是黑灰,墙皮是黄灰。这个太白。”
林知夏听出了重点。
“古董店?”
“或者和古董店类似的地方。”
“证据还不够。”
“嗯。”
林青承认得很快。
林知夏多看了他一眼。
以前的林青,很少把话留到这里。
“还有什么?”
林青指向死者的手。
“坐姿。”
法医助理正准备把尸体装袋,听见这句,动作停了停。
林青说:“左手压右手。”
林知夏问:“哪里不自然?”
“他的右手食指指甲断了。”
法医助理低头确认:“确实断了,边缘有轻微出血。”
林青抬起右手,在半空里比了一下。
“有人替他摆过。”
前厅没有人说话。
林知夏看着尸体。
“摆尸。”
“嗯。”
“目的?”
“让他像观众。”
“给谁看?”
林青看向舞台。
“给接到电话的人看。”
她脸色沉下来:“你昨晚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电话里有第十三站?”
林青没有马上回答。
法医助理和痕检员都很识趣地低头做事。
林知夏往前一步,压低声音:“林青,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案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要是真知道,昨晚就该把通话内容完整说出来。”
林青看她。
“我需要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我是不是听错了。”
“现在呢?”
林青沉默。
林知夏把手机拿出来,调出地铁运营图,递到他面前。
“十二站。”
“我知道。”
“你在查你父亲。”
林青没有否认。
外面的雨声更大了。
门口传来民警的声音,有围观的人不肯走,正在争执。
林知夏收回手机。
“从现在开始,和电话、第十三站、你父亲有关的任何信息,必须同步给我。”
“你现在能查吗?”
林知夏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如果牵到十七年前,你能保证档案没被动过?”
林知夏眼神一冷。
“你怀疑警方?”
“我怀疑所有被整理得太干净的东西。”
两人对视片刻。
这时,门外有人快步进来。
年轻民警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气喘得有些急。
“林队,在后巷垃圾桶旁边找到的。”
证物袋里是一小块深色布料。
林知夏接过来。
布料像从西装袖口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上面沾着一点灰白色粉末。
林青看了一眼。
“不是死者身上的。”
年轻民警问:“你怎么知道?”
林青说:“周启明的西装是纯黑羊毛,这块布是深蓝混纺。袖口走线也不一样。”
林知夏把证物递给痕检员。
“送检。”
民警又说:“还有个情况。我们查了戏院附近的监控,昨晚十一点四十六分,有人从后巷进去过。”
林知夏问:“拍到脸了吗?”
“没有。打着伞,穿深色雨衣。”
“几个人?”
“一个。”
林青抬头:“搬不动周启明。”
民警看了一眼记录:“监控里确实只有一个人。”
林知夏问:“出来了吗?”
民警脸色有点怪。
“出来了。但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没伞。”
前厅安静了一瞬。
林青看向第一排脚边那把黑伞。
昨晚它就在那里。
林知夏立刻问:“进入时间十一点四十六,出来时间?”
“十一点五十九。”
“林青接到电话是一点十七。”林知夏说。
民警点头:“差了一个多小时。”
林青走到舞台边,看着那根临时电缆。
他蹲下,看电缆接口处的黑色胶带。胶带缠得很规整,剪口平齐,不像临时慌乱处理。旁边地面积水里,有一枚很小的金属片。
林青戴上手套,把金属片夹起来。
那是一枚旧式插头里的铜片。
边缘有新鲜断口。
林知夏走过来:“什么?”
“电路被人动过两次。”
“两次?”
“一次接灯,一次拆东西。”
“什么设备?”
林青看向第一排。
“录音设备,或者别的播放设备。”
林知夏看向观众席。
“报站声。”
“嗯。”
“那通电话未必来自地铁。”
林青没有说话。
他把铜片装进证物袋,交给痕检。
这时,法医助理走过来。
“林队,初步情况出来了。外表没有明显致命伤,要解剖。还有一点比较怪。”
林知夏问:“什么?”
“尸斑位置不对。”
林青抬眼。
法医助理继续说:“尸体现在是坐姿,但尸斑像平躺过一段时间。”
林知夏看向林青。
林青低头,在黑色案情本上写下第二行。
死后平躺,后被摆坐。
他写完,铅笔尖停在纸面上。
一滴雨水从他发梢落下来,洇开一个小点。
林知夏说:“你刚才说,戏院不是第一现场。”
林青合上案情本。
“现在可以去周启明的古董店了。”
“你确定?”
“不确定。”
他看了一眼第一排的尸体。
“但有人希望我们先被这座戏院困住。”
林知夏转身:“收队一组跟我走。其余人继续封现场。”
林青刚走到门口,手机震了一下。
未知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只有八个字。
别去店里,他还没死。
林青停在雨里。
林知夏看见他的脸色,伸手拿过手机。
她读完短信,眼神沉了下来。
“谁还没死?”
林青望向巷口。
清晨第一班公交从远处开过,车窗里坐着几个上早班的人。没有人知道,几百米外的废弃戏院里,有一具被摆成观众的尸体。
他低声说:“周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