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明的古董店离永安戏院不远。
从戏院后巷出来,沿着拆迁围挡往南走两条街,就是老城区最后一片还没完全搬空的商铺。天已经亮了,但雨没有停。沿街的早餐摊支着蓝色塑料棚,热气被雨压低,贴着地面散开。
警车开不进去。
林知夏让车停在巷口,带了两个民警往里走。
林青跟在旁边,手里握着手机。那条短信还停在屏幕上。
别去店里,他还没死。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
“号码查了,虚拟号。转了三层,最后落点在外省一家早就注销的公司。”
“很干净。”
“干净得让人想把技术队拎出来加班。”林知夏把手机收起,“你别笑,账算你头上。”
“我没笑。”
“你心里笑了。”
林青没有接话。
巷子两边都是老铺面。修鞋、配钥匙、旧书、香烛、钟表维修。很多门头已经拆了,只剩褪色的字印在墙上。雨水从楼上空调外机滴下来,落在铁皮棚上,声音很乱。
林知夏停在一家关着卷帘门的铺子前。
门头上写着“启明旧物”。
字是木牌刻的,边缘被雨泡得发黑。门口摆着两个石狮子,个头不大,嘴里塞着烟头。右边石狮子脚下有一小块灰白色粉末,被雨水冲开,像薄薄一层盐。
林青蹲下看了一眼。
林知夏问:“和鞋底上的一样?”
“像。”
她示意民警拍照取样。
卷帘门从外面锁着,锁很新。
旁边一家卖香烛的店刚开门,老板娘站在门口看热闹,手里还拿着一把塑料扫帚。
林知夏走过去,出示证件。
“这家店昨晚开过吗?”
老板娘看了看古董店,又看了看警察,声音压低。
“开过。老周昨晚在店里。”
“几点?”
“十点多吧。我关门的时候,他店里灯还亮着。”
“后来呢?”
老板娘摇头:“后来我就回去了。这条街晚上没人,拆得差不多了,谁还出来。”
林青问:“周启明平时一个人看店?”
“还有个合伙人,姓刘,刘成。人挺会说话,西装革履的,不像我们这片的人。”
林知夏记下名字。
老板娘又想起什么:“对了,昨晚老周跟人吵过。”
林知夏抬眼:“和谁?”
“没看见人,只听见声音。老周喊了一句,说东西不是你的。后来门就关了。”
“几点?”
老板娘想了想:“十一点不到。”
林青看向古董店的卷帘门。
永安戏院监控里,那个人十一点四十六进后巷。
中间差了将近一个小时。
林知夏让民警联系开锁公司。等人过来的时间里,她绕到店铺后面。
古董店后门在一条窄得只能过一人的夹道里。门是木门,外面加了一层铁皮。锁没有坏,但门边的墙上有一处新鲜擦痕,位置很低。
林青伸手比了一下。
像箱子角撞出来的。
林知夏看见了:“搬东西?”
“或者搬人。”
“林青。”
“嗯?”
“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周启明死在这里。”
“所以才要进去。”
“你进去不是查案。”林知夏看着他,“你是第一发现人,负责告诉我哪些东西和戏院现场能对上。少一步都不行,多一步我就请你出去。”
林青点头。
“请这个字用得不错。”
“我还会用铐。”
开锁师傅来得很快,背着包,头发被雨浇得贴在额头上。看到警察,他没多问,蹲下干活。
锁打开时,卷帘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店里的味道先涌出来。
木头、潮气、旧纸,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林知夏抬手,拦住后面的民警。
“先别进。痕检到之前,门口站住。”
林青站在门外看。
古董店不大,靠墙全是木架。瓷瓶、旧钟、铜镜、木盒、字画筒摆得很密。柜台后面挂着一幅山水,画面发黄,右下角的印章已经糊了。
地面很干。
干得不像昨晚下过雨。
门口铺了一张深色地毯,地毯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拖痕,往柜台后面去。
林青看着那道痕迹,没有动。
林知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后间。”
后间的门半掩着。
门缝里没有灯。
一个民警低声问:“林队,要不要等技术队?”
林知夏看了眼店里。
“我进去。你们守门。”
她戴上鞋套和手套,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林青。
“你站我后面。看,可以;碰,不行。”
“我不是嫌疑人。”
“你现在也不是警察。身份清楚,大家都省事。”
林青停了一下,还是跟在她后面。
后间比前厅更暗。
窗户被厚布帘挡着,屋顶有一盏小灯,没开。林知夏用手电扫过去,光落在一张木桌上。
桌面上有茶杯。
杯子里还有半杯水。
水面漂着一小片茶叶,杯壁上有白色药粉残留。
林青看了两秒。
“拍照。”
林知夏没回头:“我知道。你负责看,我负责下命令,别抢我饭碗。”
她的手电继续往下。
地上铺着一层灰白色防潮粉,靠近桌脚的位置被蹭乱了。木椅倒在旁边,椅背断了一根。墙角有个打开的保险柜,里面空着,只剩几张被揉皱的收据。
林知夏蹲下,看保险柜边缘。
“撬开的?”
林青说:“钥匙开的。撬痕太浅,是后来补的。”
林知夏看他一眼。
“有人想让我们以为是抢劫。”
林青没有回答。
他看着墙边。
那里有一只旧相框,倒扣在地上。
相框玻璃碎了,雨水没有进来,碎玻璃上却有几滴水。林青戴上手套,把相框轻轻翻过来。
照片里有六个人。
背景是一处山脚下的施工棚。照片很旧,颜色发黄。最左边的人穿着白衬衣,脸瘦,眉眼和林青有几分像。
林青的手停住。
林知夏靠近,看了一眼照片,又看向他。
“你父亲?”
“嗯。”
“周启明呢?”
林青指向照片右侧第二个人。
那人年轻很多,但眼角和鼻梁还看得出现在的样子。
周启明。
照片背面有字。
林青翻过去。
江城联合勘测队,十七年前。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水洇开一半,只剩最后几个字清楚。
不要进站。
后间安静下来。
前厅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动静。
像有人碰倒了木架。
林知夏立刻起身,手已经按到腰间。
“谁在外面?”
门口民警回答:“林队,不是我们。”
林青把照片放进证物袋,跟着林知夏走出去。
前厅的一个木架歪了。
几只瓷碗滚到地上,碎了两只。
店门口空着。
守在外面的民警脸色发白。
“刚才后门有动静,我过去看了一眼,就几秒。”
林知夏看着他。
“我让你守门,不是让你给后门捧场。几秒够人进来,也够人把证据带走。”
民警低下头:“对不起。”
林青已经转开视线。
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上。
柜台后面的老式座机亮着。
来电显示停在一个号码上。
未知。
林知夏走过去,还没碰,座机突然响了。
铃声在空店里炸开。
一下。
两下。
三下。
林知夏戴着手套,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
只有很低的电流声。
然后,是一段地铁报站。
“列车即将到站,请乘客站在安全线内。”
林青站在柜台前,脸色没有变。
报站声停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
很哑,像很久没喝水。
“林青。”
林知夏看向他。
林青没有动。
电话里的男人喘了两声。
“别信那具尸体。”
林知夏立刻示意民警追踪线路。
男人继续说:“你父亲当年,也认错过一次。”
林青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周启明。”
座机里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把什么东西贴近听筒。
下一刻,那个平稳的女声再次响起。
“下一站,第十三站。”
电话断了。
前厅里没人说话。
雨水顺着卷帘门外的铁皮棚往下流,砸在石狮子旁边,溅起灰白色的粉末。
林知夏盯着座机。
“这通电话,从哪里打来的?”
民警拿着设备,脸色很难看。
“林队,查不到外线。”
“什么意思?”
民警咽了一下。
“像是店里自己打给自己的。”
林青抬头,看向后间那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湿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