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抬手。
前厅里的两名民警立刻停下。
没人再往后间走。
那道湿脚印就在门缝外,只有半个前掌,水还没完全散开。脚印很浅,边缘被地上的灰白色粉末勾出来,像有人刚从雨里进来,又在他们眼皮底下退了回去。
林青没有靠近。
他看着脚印旁边的地面。
没有第二枚。
林知夏低声说:“封后门。”
门口民警反应过来,转身冲向夹道。
林知夏拔出配枪,枪口压低,另一只手推开后间的门。
门轴轻轻响了一声。
里面没人。
手电光扫过木桌、倒椅、保险柜、墙角的纸箱,最后停在后窗。
窗户开着一条缝。
雨水从缝里吹进来,落在窗台上。窗台外面是两栋楼之间的夹道,窄得只能侧身通过。远处传来民警的声音,有人喊了一句“后巷没人”。
林知夏没有放下枪。
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扣。
窗扣没有断,是从里面打开的。
林青站在门口,视线还在那道湿脚印上。
林知夏问:“你怎么看?”
“有人回来过。”
“什么时候?”
“我们进店以后。”
林知夏回头看他。
林青指了指后间地面:“刚才我们第一次进来时,门口没有这道脚印。”
“你确定?”
“确定。”
他进门时先看的就是地面。
林知夏收起枪,脸色更冷。
这比现场有人埋伏更麻烦。
有人趁他们进后间,绕过守门民警,进过前厅,碰倒木架,又从后窗离开。时间很短,动作很熟。他不是来杀人的,至少这次不是。
他是来确认什么。
“调附近所有监控。”林知夏对外面说,“再查这条夹道通向哪里。刚才离开岗位的,回去写说明。”
那个年轻民警脸色发白:“林队,我……”
“现在别解释。干活。”
年轻民警立刻跑出去。
林青走进后间。
他没有看窗户,先看桌面。
茶杯还在。
杯壁白色残留被痕检员拍完照,杯底压着一圈浅印。旁边有一只空药瓶,瓶身没有标签,瓶盖放在木桌右上角。
林青看了片刻,把目光移到倒下的木椅。
椅背断了一根。
断口很新。
地上灰白色防潮粉被蹭乱,靠近桌脚的位置有两道短痕,像鞋跟在挣扎时踩出来的。
林知夏蹲下看:“这里发生过冲突。”
“嗯。”
“周启明在这里?”
“至少有人在这里坐过。”
林知夏听出他没有把话说死。
“你还在怀疑尸体身份?”
林青没答。
他走到墙边的保险柜前。
保险柜不大,老式机械锁。柜门开着,里面空得过分干净。几张收据被揉皱丢在角落,像是故意留下来给人看。
林青拿起其中一张。
收据是三个月前的,品名写着“旧瓷一批”,金额不高,盖章是启明旧物。
林知夏问:“有问题?”
“太没用。”
“什么意思?”
“如果有人抢东西,不会只留下没用的。”
林知夏看向保险柜。
柜子被清得很准。
值钱的东西不一定都拿走了。前厅架子上还有瓷瓶、铜镜、字画筒。真正被拿走的,应该是某个特定的东西。
林青把收据放回证物袋。
“找账本。”
林知夏抬头:“账本?”
“古董店这种地方,现金往来多,真账不会只在电脑里。”
她转身吩咐:“前厅、后间、阁楼,找账本和存储设备。别乱翻,先拍照。”
两个民警开始搜查。
古董店比外面看起来要深。柜台后面有一道窄楼梯,通往半层阁楼。阁楼低矮,堆着纸箱和旧画框。雨声打在铁皮棚上,楼上听得更清楚。
林青上楼时,鞋套踩在木梯上,发出很轻的响声。
阁楼没有灯。
手电扫过去,纸箱上的标签大多已经褪色。
清代瓷片。
民国票据。
旧钟零件。
戏院杂物。
林青的手电停在最后一个箱子上。
戏院杂物。
他蹲下。
箱子封口的胶带被重新贴过,旧灰断开,中间有一截新痕。
“林队。”
林知夏走上来。
林青指给她看。
她戴着手套撕开胶带。
纸箱里是一些旧票根、戏服扣子、泛黄节目单,还有半截破掉的灯罩。东西都很普通,像从永安戏院清出来的废物。
林青伸手拨开上面几张节目单。
下面露出一块空位。
纸箱底部有压痕。
长方形,边角清楚。
像曾经放过一本厚册子。
林知夏用手电照着:“拿走了。”
林青点头。
“账本。”
“你怎么知道是账本,不是别的?”
林青拿起箱底一小片夹在缝里的纸屑。
纸屑边缘有蓝色横线,还有半个手写数字。
“旧式账页。”
林知夏接过看了一眼。
“痕检。”
楼下有人喊:“林队,电脑找到了。”
两人下楼。
电脑放在柜台下面,是一台老旧主机。开机后需要密码,技术员还没到,只能先整机带回去。柜台抽屉里有几个U盘,标签写得很随意:库存、照片、旧客。
林青看到“旧客”两个字,停了一下。
“这个先封。”
林知夏把U盘装进证物袋。
“你觉得里面有什么?”
“不一定。”
“林青。”
“可能是客户名单,也可能是死人名单。”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
门外,香烛店老板娘还没走。她撑着伞站在警戒线外,眼神一直往店里飘。林知夏走出去问她:“周启明平时记账吗?”
老板娘点头。
“记。他那人老派,什么都写本子上。有时候刘成还笑他,说现在谁还这么干。”
“账本长什么样?”
“黑皮的,挺厚,边角包了铜皮。他平时不让别人碰。”
林青问:“昨晚你听见他们吵架,说东西不是你的。是周启明的声音?”
“是他。”老板娘说得很肯定,“老周嗓子哑,我认得。”
“另一个人呢?”
老板娘犹豫。
林知夏说:“你听见什么说什么。”
“声音不高。”老板娘抓紧伞柄,“像男的,也像女的。我没敢细听。”
林青抬眼:“为什么不敢?”
老板娘看着古董店,声音更低。
“那会儿店里还放着戏。”
“什么戏?”
“不知道。咿咿呀呀的,老戏。我听着不舒服,就关门了。”
林知夏问:“周启明平时听戏吗?”
“不听。”老板娘摇头,“他嫌吵。”
林青和林知夏对视了一眼。
昨晚电话里的戏曲唱腔,不只出现在永安戏院。
古董店也有。
林知夏让民警继续问附近商户,自己转身回店里。
林青还站在门口,看着右边石狮子脚下的灰白色粉末。
雨水冲过来,粉末散得更开。
粉末下面,露出一小块红色。
林青蹲下,用镊子夹起来。
那是一截很细的红绳,已经被水泡软。红绳上缠着一点黑色纤维,像从伞面上刮下来的。
林知夏走到他身边。
“黑伞?”
“像。”
“所以拿伞的人来过这里。”
“或者伞先来过这里。”
林知夏没有说话。
这句话听起来绕,但她懂。
黑伞可能不是从戏院开始的。
它可能先出现在古董店,再被带去永安戏院。
这意味着,古董店和戏院之间不是两个独立现场,而是一条被人安排好的路线。
林青把红绳装进证物袋。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男人被民警带了过来。
四十岁上下,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皮鞋溅满泥,头发梳得很整齐,脸色却很难看。
“我是刘成,周启明的合伙人。”男人一开口就看向林知夏,“警察同志,到底出什么事了?我给老周打电话没人接,店又被封了。”
林知夏看着他。
“你昨晚在哪?想好了再答,笔录不陪你改稿。”
刘成愣了一下。
“我在家。”
“有人证明吗?”
“我老婆能证明。”
林青看着他的鞋。
刘成注意到他的视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鞋面上有泥。
但鞋边,有一点灰白色粉末。
林知夏也看见了。
她没有立刻拆穿,只问:“你知道周启明有一本黑皮账本吗?”
刘成的表情空了一瞬。
很短。
如果不是林青一直看着他,几乎看不出来。
“什么账本?”刘成说,“我们店里账都在电脑上。”
林青开口:“边角包铜皮。”
刘成喉结动了一下。
雨声从他身后落下来。
巷子里卖早餐的摊主关了火,几个路人站在棚下看着这边。城市已经完全醒了,公交、外卖电动车、早点摊的塑料袋声混在一起。
林知夏拿出证件。
“刘成,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
刘成立刻笑了一下。
笑得很勉强。
“可以,当然可以。不过警察同志,老周是不是犯什么事了?他这人平时就神神叨叨,收些来路不清的破东西,我早劝过他……”
“周启明死了。”林知夏说。
刘成的话断在嘴边。
他的脸一下白了。
不像装的。
至少不是完全装的。
“死了?”
他看向古董店,又看向永安戏院的方向。
“不可能。”
林知夏问:“为什么不可能?”
刘成嘴唇动了动。
林青盯着他。
刘成的右手慢慢攥紧西装外套,手背上青筋浮起。
过了几秒,他声音发干地说:
“半个小时前,我还收到他的短信。”
林知夏眼神一变。
“内容。”
刘成拿出手机。
屏幕上,周启明的号码发来一句话。
早上六点二十四分。
比戏院发现尸体晚了近一个小时。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
账本不在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