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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20 22:07:53

演武场果然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秦玉京踮着脚尖往人堆里张望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后脑勺从校场边沿一直铺到栅栏跟前。

星际旅客的宽檐帽、公司员工的制式短氅、云骑家属们怀里抱着的孩子——什么颜色的脑袋都有,就是没剩下一个能落脚的空隙。

"这可不好办了啊。"他挠了挠后脑勺。

应星站在他旁边,视线越过人潮落在校场中央的高台上:"嗯。人好多。"

秦玉京眼珠子一转,忽然笑起来:"放心,我保准带你找个好位置。跟我来。"

秦玉京带着应星来到了看台的后面。

那边人少些,檐角下堆着几根备用的长竹竿——平日里云骑挂旗幡用的,韧性极好。

秦玉京弯腰捡起一根,握在手里掂了掂,又往墙根下一捆麻绳上拍了拍。

"应星,一会儿我先上房顶,放绳子下来你再爬。行不?"

应星看了看那堵足有两层楼高的山墙,又看了看秦玉京手里那根细溜溜的竹竿:"……行。"

秦玉京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攥紧竹竿往后退了几步。

他眯起眼睛估算了一下距离。

随后一套丝滑的连招。

身体借着竹竿的弯折猛地弹起来——整套动作流畅得像抻开的一根筋,衣摆翻飞间人已经翻上了房檐,脚尖在瓦片上稳稳一点,蹲住了。

小白在他脑海里鼓起掌来:【漂亮!宿主大人以后改行去马戏团也能混口饭吃。】

"去你的。"秦玉京蹲在檐边,把背上的麻绳解下来垂下去,"应星!接着!"

应星拽了拽绳子,试了试吃重,然后手脚并用地攀了上来。

他的动作比秦玉京笨拙些,毕竟工匠的手更习惯握锤子而不是爬墙,但胜在劲大。

最后他翻身落在秦玉京旁边,膝盖跪在瓦片上蹭了一身灰,缓了口气才坐直。

"你这招从哪学的……"

"和云骑兵偷师偷来的。"秦玉京从怀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两个草垫子,往应星手里塞了一个,"再配上我本来体质就好,翻个墙爬个房算什么。"

〖小白:“祖宗,我记得我也没开系统空间啊…草垫子你哪来的。”〗

应星接过草垫子低头看了看,紫眼睛里浮起一点迷惑:"你哪来的草垫子?"

秦玉京把垫子往屁股底下一铺,舒舒服服地坐好了:"不懂了吧,这房顶这么硌,不整点软东西垫一垫那能行嘛?你打铁一打就是四个时辰,腰本来就酸,再坐硬瓦片,明天还怎么抡锤子?"

应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把草垫子垫好,沉默地坐下来,肩膀挨着秦玉京的肩膀,中间隔着一线若有若无的温度。

"开始了开始了。"秦玉京忽然往前一探身子,指着校场中央的高台,"你看到那个站在台子上的白发红瞳的人没有?那就是罗浮的剑首,镜流。"

应星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高台上立着一个身量修长的女性,白发如瀑垂在肩后,红瞳沉静得像两潭冻透了的血水。

她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在日光下近乎透明,仿佛只是一束凝固的光。

"镜流,"应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柄剑上,眼底有某种炽热的东西慢慢燃起来,"她手里那把剑……锻造工艺很独特。你看剑身的纹理,需要扭转光矢余烬才能锻打出来的效果……"

秦玉京侧头看他,噗嗤笑出来:"哇,你这家伙,满脑子都是锻造。人家剑首貌美如花,你倒好,盯着人家的兵器看。"

〖白衍:好小子,调戏我家镜流,你等着!〗

应星没理会他的调侃,视线依然牢牢钉在那柄剑上。

太阳照在剑脊上,折射出细碎如星屑的光点。

"我以后可是要成为百冶的人。"他说,"云骑的每一把武器,都要出自我手。"

秦玉京的笑容微微淡下来。

他看着应星,十八岁的年轻工匠的侧脸被阳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白发被风吹起来拂在额前,紫眼睛里的火光烧得那样亮。

秦玉京知道那团火底下藏着什么——步离人的舰队碾过故土时烧毁的一切,死里逃生后拼命抓住的唯一意义。

"你是短生种诶。"他轻轻说。

应星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沉默了两息,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刺:"所以呢?寿命不过百年——"

"不。"秦玉京打断他,语气里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忽然收得干干净净。

他转过脸来正对着应星,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说的是,你必定成功。长生种也好短生种也好,这都无所谓。我说你能成,你就肯定能成。"

演武场下方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

镜流动了。

她的剑光如同一匹展开的白练,割裂空气时带着细碎的风啸,速度快得在秦玉京的视网膜上留下残影。

周围的云骑发出压抑的低呼,有个年轻士兵甚至忘了仪态,把头盔都看歪了。

但秦玉京和应星都没有看场中。

应星看着秦玉京,那双紫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的嘴唇动了几次,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

最后他别开视线,望向前方空阔的天穹,声音哑哑的:"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秦玉京重新靠回瓦片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上一朵慢悠悠飘过的云,"这就是感觉?"

小白在他脑海里咂了咂嘴:【宿主大人站着说话腰就是不疼呢~】

"什么话什么话,"秦玉京在意识里反驳,"我都站着说话了,腰再疼那才不对了吧。"

小白哼哼唧唧地缩回去了。

应星沉默了一会儿。

场下镜流的剑势已经展开到最酣畅处,剑光如瀑如雨,擦着云骑精锐的盔缨掠过,削下几缕飞扬的丝绦,却伤不到分毫。

观战的星际旅客们爆发出震天的喝彩,有人举着留影珠在拼命拍。

"秦玉京。"应星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秦玉京仰面躺着,翘起二郎腿晃了晃。

天很高很蓝,模拟日光的穹顶把暖意均匀地洒下来,晒得他浑身懒洋洋的。

他想了想,说:"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我爹娘死在了丰饶孽物手里,那时候我才几个月大,什么都不记得。但巷子里的王婶张姨孙爷爷他们……"

他的声音里难得出现了一丝柔软。

"他们把我当家人养大的。逢年过节往我门口塞吃的,我病了整条巷子轮流守着,我考上云骑预备役那天王婶高兴得在摊子上白送了一天包子。"他笑起来,"所以我也要成为云骑兵啊。得对得起他们,是不是?"

应星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上面布满了茧子和细小的烫伤疤。

属于一双手工铸造师的手,也属于一个短生种想要在有限光阴里抓住无限的手。

秦玉京忽然坐起来,一巴掌拍在应星肩膀上:"说好了啊,到时候你当上百冶了,我请你吃酒!长乐天最好的桂花酿,我记着账呢。"

应星被他拍得一歪,嘴角却忍不住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好。"

"拉勾。"

"……什么?"

"拉勾啊!"秦玉京伸出右手小指,一脸理所当然,"我们那儿的规矩,约定的事不拉勾就不作数。快快快,别磨蹭。"

应星看着他那根翘起来的小指,犹豫了片刻,然后伸出自己的手,跟他勾住了。

两只手在罗浮午后的阳光底下交汇了一瞬,工匠的粗粝指腹擦过少年手掌上磨出的薄茧。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秦玉京念完了口诀,心满意足地收回手,"好了,约定成立了。"

应星垂下眼,看着自己被勾过的那根小指,轻轻握了握拳。

演武场下方,镜流的剑势已收。

白发剑首挽了个极漂亮的剑花,将长剑归入鞘中,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啮合声。

全场寂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如雷。

秦玉京坐在房檐上看下去,看到镜流抬眼朝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双红瞳平静无波,像一汪映着星光的寒潭,大概是早就发现了房顶上这两个不请自来的观众,但没有计较的意思。

"走啦。"秦玉京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回去路上买两串琼实鸟串,你一串我一串,算是庆祝——庆祝我们今天看了场好戏。"

应星跟着站起来,下意识往场中又看了一眼。

镜流已经转身离开了高台,白发在身后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她的剑术……比传闻中更强。"应星说。

"那当然,人家是剑首嘛。"秦玉京把麻绳重新系好,率先往下滑,"不过我觉得你的铁锤也不差。各有各的厉害,懂不?"

应星没说话,但跟着他滑下房檐的时候,嘴角那点弧度又悄悄扩大了一线。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长乐天的路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秦玉京举着两串刚买的琼实鸟串,糖壳在暮色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把其中一串塞给应星,自己咬了一大口,被甜得眯起了眼。

"你说,"他含含糊糊地说,"等以后你真的成了百冶、我真的当了云骑,咱们再坐在哪个房顶上看演武,那会儿会是什么样?"

应星咬了一口琼实鸟串,山楂的酸裹着麦芽糖的甜在舌尖化开。

他想了想,回答得很短:

"我造更好的剑。你用它砍更坏的东西。"

秦玉京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差点被嘴里的糖噎着。

他用力拍了拍应星的后背,拍得那串琼实鸟串上的糖渣都簌簌往下掉。

"成!一言为定!"

长乐天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的光从家家户户的窗户里漫出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得毛茸茸的。

小白在秦玉京脑海深处安安静静地待着,没有出声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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