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秦玉京起了个大早。
王婶家的酸汤馄饨摊子刚支起来,锅里的骨头汤还没熬到最浓的时候,他就已经蹲在灶台前面眼巴巴地等着了。
王婶拿长勺搅了搅汤锅,白花花的蒸汽扑了她一脸:“急什么急,汤底不到火候不好喝的。你给哪个姑娘送?”
“不是姑娘,”秦玉京托着腮,“工造司一个朋友,朱明来的工匠,叫应星。”
“哟,新朋友?”王婶眉毛一挑,从案板上拈了把干虾皮撒进汤里,“男的女的?”
“男的。”
“男的你这么上心?”王婶拿勺柄敲了他脑门一下,“行行行,给你先盛一碗。碗可得给我还回来啊,别又摔了。”
“哪能呢。”秦玉京接过那只厚实的青瓷碗,汤面汪着一层透亮的红油,酸菜的咸香和骨汤的醇厚混在一起,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粉嫩的肉馅。
他深吸一口气,吸得鼻腔里全是那股热腾腾的酸香味儿,心满意足地往工造司的方向颠儿颠儿跑。
小白在他脑海里翻了个跟头:【宿主大人今天心情很好嘛。】
“那可不。”秦玉京侧身避过一队巡逻的云骑,“昨天约好了的,答应人家的事得做到。”
路过长乐天街口的小食摊时他脚下一顿。
摊主正吆喝着新到的罐装苏打豆汁,玻璃瓶里浅绿色的液体冒着细密的气泡,瓶身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标签:“仙舟传统风味!清爽解腻!”
秦玉京盯着那瓶豆汁看了两息,嘴角慢慢翘起来。
小白警觉地缩了缩:【宿主大人……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呀,”秦玉京摸出几枚巡镝,买了一罐揣进怀里,“给朋友带点特产嘛。”
【……你是不是自己不敢喝所以拿来坑应星?】
“瞧你这话说的,”秦玉京面不改色,“这叫分享,懂不懂?”
工造司的大门依旧铁桶似的守着。
秦玉京隔着半条街就看见那两个哨卫杵在门口,长戟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他停下来想了想,溜达到墙根底下昨天那个位置——石槽还在,墙头的青铜蒺藜还在,甚至他昨天踩出来的那个脚印都还留在墙砖上。
他往后退了两步,助跑,蹬石槽,扣墙缝,翻身。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比昨天还利索,脚尖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响。
【宿主大人的体能还在持续提升呢,初级体质强化的效果会在一周内逐步稳定……】
“嘘。”秦玉京猫着腰沿墙根溜过去。
但他忘了巡逻的哨卫不只看正门。
“好小子!又是你!”一声暴喝从拐角处炸开,左边那个哨卫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内院,正提着长戟朝他冲过来,脸涨得通红,“昨天翻墙今天还翻!你当工造司是你家后院?!”
秦玉京拔腿就跑。
怀里那碗馄饨被他护得死死的,汤汁一滴没洒,脚下却快得像踩着风火轮。
他蹿过冷却池边的石板路,从晾着的铁锭堆中间挤过去,一个矮身钻过杂役推的矿石板车,回头冲追得气喘吁吁的哨卫喊了一嗓子:
“我告诉你!应星是我兄弟!你动我我要叫人了!”
“你叫!你叫破喉咙也没用!没有令牌谁都不许进——”
“那我不走寻常路呗!”秦玉京翻过一道矮篱,脚不沾地地掠过一排烟囱。
哨卫在后面追了足足小半刻钟,到最后拄着长戟直喘气,看着秦玉京一个纵身蹿上第七号冶炼室门口的台阶,推开铁门闪了进去,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这兔崽子,”哨卫扶着膝盖骂了一声,“跑这么快。”
铁门在秦玉京身后合上,把外面的骂声和晨光一并关在了外头。
冶炼室里炉火已经燃起来了,映得四壁暗红,空气里浮着细碎的金色粉尘。
应星正站在铁砧前面,左手持钳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胚,右手举锤正准备落下去。
听见门响,他回过头。
“啊,”他放下锤子,紫眼睛里映着炉火的光,“早上好。”
秦玉京把青瓷碗搁在旁边的木案上,盖子揭开,酸汤馄饨的热气腾地散开,压过了满室的铁锈味:“已经是中午咯。你昨晚又打了一宿铁吧?眼底下都青了。”
应星下意识摸了摸眼角,没反驳。
他走到案前坐下来,接过秦玉京递来的竹筷,夹起一只馄饨送进嘴里。
汤酸得恰到好处,馄饨皮滑馅嫩,骨汤的浓鲜裹着红油的微辣,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地嚼。
秦玉京蹲在旁边的废料堆上晃着腿,也不催他,等他把半碗馄饨都吃下去了,才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那罐苏打豆汁。
“对了,”他把玻璃瓶往应星面前一推,“罗浮特产,特地给你带的。你看这气泡,多地道。”
应星看了看那瓶浅绿色冒着细密气泡的液体,又看了看秦玉京那张笑得过于灿烂的脸,没多问,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
接下来那三秒钟是秦玉京穿越以来最快乐的三个瞬间。
第一秒,应星的眉头猛地拧起来。
第二秒,他的喉结僵在那里不上不下,整张脸从耳根开始泛青。
第三秒,他猛地扭头,把嘴里的东西全吐进了旁边的废渣桶里,接着伏在案边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这是——什么——”
秦玉京已经笑得蹲到了地上,捂着肚子直抽抽,眼泪都快飙出来了:“苏打豆汁啊!仙舟…仙舟不得不品的一环!味道像泔水里面打了气泡,是不是特别上头——”
应星抬起头看他,紫眼睛里头一回没有了那些阴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的复杂神情。
他拿袖子擦了擦嘴角,喘匀了气,把那罐苏打豆汁推到桌子最远的地方。
“……你故意的。”
“我哪有!”秦玉京好不容易止住笑,站起来抹了把脸,“我这叫分享!罗浮文化深度体验!”
应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忍住,嘴角泄出一点极浅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比昨天吃缘虾饼时松开的纹路又宽了一线。
秦玉京看见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松动了一下。
“好了好了,不闹了。”他过去拽应星的袖子,把人从案前拉起来,“走走走,赶紧的,下午云骑兵有武艺演习,就在城北校场。腾骁将军亲临督阵,可好看了!”
应星被他拽着往外走,脚下一个踉跄,顺手把那半碗馄饨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汤:“……云骑演习?”
“对啊!你要给云骑造武器,总得看看用武器的人是什么水平吧?”秦玉京推开铁门,外面的阳光哗啦涌进来,照得满室生辉,“走啦走啦,看演武去!”
哨卫还堵在内院门口,看见秦玉京出来顿时虎目圆睁。
秦玉京冲他摆摆手,嘻嘻一笑,拽着应星从旁边的月洞门一溜烟蹿了出去,跑得比兔子还快。
两人的影子被午后倾斜的阳光拉成长长两道,一前一后,在工造司的青砖路上飞快地掠过。
小白在秦玉京脑海里轻轻地笑:【宿主大人,他刚才笑啦。】
“看见了。”秦玉京跑着跑着,忽然松开了应星的袖子,改为并着肩一起跑。
他偏过头去看旁边的人——白发被风吹起来,紫眼睛迎着光微微眯着,嘴角那点弧度虽然已经收回去,但眼底像蒙尘的炉灰底下透出了火星。
秦玉京想,他和应星都十六岁。
一个穿越者,一个短生种,一个揣着七百年后的记忆不敢说,一个背着家破人亡的旧伤不肯提。
站在罗浮暖洋洋的日光底下,朝城北校场跑去,什么倏忽之乱什么饮月之乱什么未来那些血淋淋的岔路口——统统不知道。
那年十六,只知道风很好,馄饨很香,身边有个新认识的朋友在跟着他一起跑。
“快点儿!”秦玉京回头喊了一嗓子,声音清亮亮的,在长乐天的街巷间荡开,“去晚了前排没位置啦!”
应星没说话,但脚步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