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爷爷的早点摊收得比平时早。
老王说话算话,把剩下的包子油条全包了圆,在街坊们嘻嘻哈哈间便分了个干净,连锅底的豆浆都被最后几个端着碗排队的小娃娃刮光了。
秦玉京拿油纸包了两根油条、四个肉包子,又拿了留着的一筒热豆浆,揣进怀里就往工造司的方向跑。
小白在他脑海里转了个圈:【宿主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呀?】
“废话,当然是工造司,”秦玉京脚尖在青石板上一点,轻巧地绕过迎面来的板车,“给应星送个早饭。那家伙昨天看着就不像会好好吃饭的主儿。”
【哇——宿主大人好贴心!】小白的光点忽闪忽闪的,【这算不算攻略角色的第一步?】
“算什么攻略,就是……”秦玉京跑过一个拐角,风把他的碎发撩起来,“就是觉得他一个人怪没劲的。你想想,从朱明大老远跑来,谁也不认识,闷头在冶炼室里打铁——”
他顿了一下,想起应星那双沉沉的紫眼睛,里头压着的东西重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反正我就送个饭,又不碍他的事。”
工造司的大门立在长街尽头,青铜铸造的门框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箓纹路,门楣正中悬着一枚赤金色的篆字徽记。
秦玉京抱着油纸包走到门前,两个穿朱红短打的哨卫同时横出了手臂。
“站住。工造司重地,闲人免入。”左边的哨卫面无表情地打量了他一眼,“有通行令牌吗?”
秦玉京眨眨眼:“没有……但我找人。应星,朱明来的工匠,昨天刚到的。我就是给他送个早饭,送完就走——”
“没有令牌不得入内。”哨卫打断他,语气公事公办,“工匠们在冶炼期间谢绝探访,这是规矩。”
“可——”
“请回吧。”
两个哨卫站得笔直,像两尊焊在地上的铁像。
秦玉京歪头看了看他们身后那扇厚重的大门,又抬头看了看门两侧高高耸立的围墙——工造司的墙比寻常坊墙高出一大截,足有两丈有余,墙头上还嵌着防盗的青铜蒺藜,在晨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
他退后两步,端详着那面墙。
小白小心翼翼地冒头:【宿主大人……你不会是想……】
“想什么?”秦玉京把油纸包往怀里拢了拢,左右看了看。
这会儿街面上人不多,工造司正门口冷冷清清的,只有几只机巧鸟在远处的溪边踱步。
他往旁边走了几十步,找到一段墙根下堆着几口废弃石槽的角落,踩着石槽往上够了一把,指尖堪堪擦到墙面。
“仙舟人恢复力强嘛,”他嘀咕着,像是对小白说,又像是对自己说,“摔也摔不坏的。”
【等等,宿主大人——】
秦玉京已经蹬着石槽蹿了上去。
他的手指扣住墙砖的缝隙,脚尖在墙面上一蹭一蹬,身体轻得像片被风托起来的叶子。
初级体质强化带来的改变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以前爬个树都费劲,现在攀这将近三层楼高的围墙居然没觉得多吃力。
青铜蒺藜擦着他的衣摆过去,他在墙头蹲住,回头看了眼底下目瞪口呆的哨卫。
那两个哨卫正仰着头。
“得罪啦——”秦玉京小声说了句,一个翻身,消失在墙的另一侧。
工造司内部的格局比他想的大得多。
一排排冶炼室沿中轴线排列,每间都有独立的烟囱和冷却池,蒸汽从半开的窗户里滚滚涌出,带着金属被炙烤后特有的焦涩味。
秦玉京落在一条铺着青砖的小径上,拍了拍衣摆上蹭的灰。
【嗯……在第七号冶炼室。】小白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无奈,但到底还是帮他扫了一圈,【往右边走,过了那片冷却池就是。】
“好嘞。”
第七号冶炼室的门比外面的正门小了几号,但门板是纯铁铸的,厚实得像座小山。
秦玉京走到近前,看到门侧挂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几行端正的小字:
“正在锻造,勿扰。卯时入,酉时出。”
秦玉京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包已经开始变凉的油条,再抬头看看那扇紧闭的铁门,嘴角抽了抽。
“……还真是一个锻造狂人啊。”
小白嘀咕:【那宿主大人打算怎么办?等吗?】
秦玉京往门前的台阶上一坐,把油纸包搁在膝盖上:“当然等着啊。他总不能打一天的铁吧?”
结果他真打了近乎一整天。
秦玉京在第七号冶炼室的门前台阶上坐了四个时辰。
一开始他还饶有兴致地观察路过的工造司杂役搬运矿石。
听远处冶炼炉轰鸣的低沉震动。
数天上有几艘星槎拖着尾光飞过工造司上空。
后来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他后脖颈发烫,他挪到了墙根底下的一片阴影里继续等。
再后来日头偏西,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长,他靠着墙根打了个盹,醒来时发现肩膀上落了张蜘蛛网。
【宿主大人……】
“嗯?”
【你在这儿等了四个时辰了。】
秦玉京揉了揉脖子,把蜘蛛网摘下来:“嗯,我知道。”
【应星还没出来。】
“嗯。”
小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小声地说:【宿主大人其实不用这样的,送早饭本来就是个心意,送到了就可以了嘛……】
秦玉京没马上回答。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油纸包,油渍已经浸透了纸面,包子大概早就凉透了。
他伸手摁了摁,面皮已经有点发硬。
“我知道。”他说,“就是……觉得他一个人在里面闷那么久,出来的时候有个等在门口的人,哪怕什么都不干,就递口热乎吃的,感觉会好一点。”
他笑了笑,站起身来活动蹲麻了的腿:“我以前刚没爹娘那阵,王婶每天早上都端一碗热粥搁我家门口。她说不用我道谢,也不用我特意做什么,她就是想让我知道——巷子里有个人记着我呢。”
秦玉京的目光落在那扇铁门上:“应星从朱明来这儿,怕是一个记着他的人都没有。”
话音刚落,铁门内侧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械转动声。
沉重的门轴嘎吱嘎吱地响起来,厚铁板缓缓朝内拉开一条缝。
应星走了出来。
他的灰袍上沾满了金属粉尘,左袖口被火星燎出几个细小的焦洞。
白发有些散乱地垂在脸侧,但那双紫眼睛还带着刚从炉火前退下来时的那种余温未退的专注。
他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沿搁着一双长铁箸,显然是打算出来找口水喝。
然后他看到了秦玉京。
应星愣了整整三息。
铁箸从他指间滑下去,在青砖上磕出一声脆响。
“……你。”他说,嗓子有些哑,“怎么在这。”
秦玉京把怀里的油纸包抖开,油条已经软塌塌的了,包子皮泛着放凉后特有的油光。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本来打算给你送早饭来着,可惜你一直在里面打铁,我……”他指指身后的墙,“翻进来的。”
应星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墙头,又移回来,眉头微微拧起来:“你在这儿等了多久?”
“也没多久——”
【四个时辰又三刻钟!】小白在秦玉京脑海里大声告状。
秦玉京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狠狠瞪了一眼那个看不见的糯米团子。
应星自然听不到系统的话,但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秦玉京坐过的那片台阶被蹭得干干净净,旁边还有几个无聊时拿石子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秦玉京赶紧把那包凉透了的油条包子塞回怀里。
变戏法似的从另一个衣兜里掏出个用干荷叶包着的东西。
打开来,里面是一摞还冒着热气的缘虾饼——金灿灿的圆饼,边缘煎得焦脆,虾粒和香葱嵌在面糊里,香味扑鼻。
“刚在那边巷口买的,”秦玉京把荷叶往应星面前一递,“想着你该出来了,就顺手。”
〖小白:“不是你哪变出来的!”〗
应星低头看着那摞缘虾饼。
热气拂在他脸上,把那些被炉火烤得干燥的皮肤润得微微泛潮。他没有接。
“我……不理解。”他说,声音很低,紫眼睛里掠过一丝很复杂的情绪,“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你是罗浮本地人,我是朱明来的短生种,我们昨天才认识。”
秦玉京眨了眨眼,手里的缘虾饼又往前递了递。
“这有什么不理解的。”他笑起来,弯弯的眼睛里映着工造司屋顶上渐渐西沉的模拟日光,“都说了嘛,和我相遇算你有缘,小爷想和你交朋友。交朋友不是应该的吗?”
他歪了歪头:“再说了,你不是想了解罗浮吗?我给你讲讲仙舟的故事。作为交换——你给我讲讲朱明的事情呗。我还没去过朱明呢,听说那边的炉火千年不灭,真假的?”
应星沉默了很久。
久到缘虾饼的热气渐渐变薄,久到远处冶炼室的蒸汽声低了下去。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只荷叶包。
“……真的。”他说,紫眼睛垂下去,看着掌心里那摞金黄的饼,“朱明的熔炉确实千年不熄。从建起那天起就没有灭过。”
“哇——”秦玉京拖了个长音,凑近了一点,“那你们工造司的人是不是都特别抗热?”
“习惯了。”
“那你在朱明住哪儿啊?工造司有宿舍吗?还是说你们直接睡炉子旁边——?”
应星咬了一口缘虾饼,饼壳在齿间碎裂的脆声打断了秦玉京连珠炮似的问题。
他嚼了两下,喉结动了动,咽下去。
“……好吃。”他说。
很短的两个字,声音也不大。
但秦玉京看见他眼角那道细细的纹路微微松开了些,像冰面上裂开了第一道春水的缝。
秦玉京咧嘴笑开,一屁股又坐回台阶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来来来,坐下吃。我跟你说,罗浮好吃的多了去了,光长乐天那条街你就够吃仨月不重样。明天我带你去尝王婶家的酸汤馄饨,那汤底是骨头熬了一宿的——”
应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隔着一拳的距离,捧着那摞缘虾饼,一口一口地吃着。
暮色从工造司的飞檐上漫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宿主大人——】小白在秦玉京脑海里小声说,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他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动了一点点咯……】
秦玉京没应它。
他只是靠在墙根上,侧头看着应星被炉火映得微微泛红的面颊。
被仇恨和使命填满的一生。
秦玉京想起前世在游戏里看到过的那些情节片段,想起那些血与火交织的未来。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已经凉透了的油条掰了一截塞进自己嘴里。
“明天早上,”他说,含含糊糊地,“我来给你送酸汤馄饨。你可得给我开门啊,别再让我等着了。”
应星咬缘虾饼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