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扒皮这种人,我太了解了。
鬣狗不张嘴,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肉里有毒,二是肉的主人它惹不起。
灵石是我亲手收的,没毒。那就剩第二种。
我从布袋里摸出一块下品灵石,在他眼前晃了晃:“孙管事,最近辛苦。”
孙扒皮的眼睛瞬间直了,搓着手接过去,脸上的横肉笑成一滩:“为姑娘办事,不辛苦,不辛苦!”
“我听说,”我把玩着手里的布袋,漫不经心,“前些日子,还有人敢短我的月例?”
“不敢不敢!”孙扒皮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借他们十个胆子!”
“哦?”
“姑娘您是不知道,”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一脸讨好地凑过来,“五天前,戒律峰传下话来了——外门上下,谁敢短祝余姑娘一文钱,自己去刑堂领三十鞭,领了鞭子再滚出山门。这话是戒律峰的执法弟子亲口传的,一个字不带差的!”
戒律峰。
刑堂。三十鞭。
我心里那根弦”嗡”地一声。面上还是笑吟吟的:“峰主英明。”
“英明,英明!”孙扒皮点头哈腰地走了。
我捏着布袋站在门口,笑慢慢收了起来。
湛卢。
田埂上站一个时辰的是他,扔辟谷丹的是他,如今替我立下这规矩的,还是他。
先把人喂饱,再把圈扎牢。
我在小本本上写下推理:活阎王这一系列操作,翻译过来就八个字——养肥了,别让人碰。
养猪的人最恨什么?最恨别人动他的猪。
行,明白了。我这条命,他预留了。
当天下午,更离谱的事情开始了。
也不知是谁把”戒律峰护着祝余”的消息传了出去,再叠加前几天”宗主亲自赏灵石”“祝余来者不拒”的风声,两条消息在外门一发酵,酿出了一个惊天的误会——
给祝余送礼,是全宗门眼下最安全、回报率最高的投资。
未时刚过,我院子门口开始排队。
打头的是丹峰的两个外门弟子,一人捧着一瓶养气丹,说是”峰里多炼的,放着也是放着”。
跟着是符峰的一个执事,送了一沓符纸,点头哈腰:“姑娘留着玩。”
再往后,队伍越排越长,从我院门口一直甩到了药圃边上。有送灵果的,有送布料的,有个器峰的师兄实在没什么可送,扛来一口崭新的铁锅,说看姑娘屋里的锅都豁口了。
最让我绷不住的是,队伍中间还有两位头发花白的老执事,为了谁先谁后吵了起来,一个说”我卯时就来了”,一个说”你卯时来怎么现在才排到,插队可耻”,吵得脸红脖子粗。
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左边放个筐收礼,右边蹲着虞糖,拿炭条在木板上登记。
“师姐,”虞糖登记到手软,小声问我,“咱们真全收啊?”
“收。”我面不改色,“都是同门的一片心意,不收多伤人啊。”
伤人?我是怕不收才伤人——不收,他们该睡不着了,该琢磨”她为什么不收,她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收礼收到酉时,我脸上的笑都僵了,心里却越来越冷。
因为我发现了一个细节。
每一个,注意,是每一个来送礼的人,把东西递过来的时候,眼神都不敢落在我脸上。
他们的目光扫过来,最多到我心口的位置,就跟被火燎了似的,“嗖”地弹开,然后堆起一脸笑,说几句吉祥话,逃一样地走。
一个两个是这样,一百个还是这样。
心口。
又是心口。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襟底下的位置——那枚剑形胎记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隔着衣服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们全都知道它在哪儿。
晚上,我把今天收的礼清点完,能换灵石的单独归置,然后摸出我的小坛子,就着油灯数了一遍家底。
数完我先是一乐,随即又犯了愁:大头全是实物——丹药若干、符纸若干、布料两匹、铁锅一口。锅是好锅,就是不知道送礼的人怎么想的。灵石有一些,可丹药我不敢吃,符纸我用不上,东西搁在手里是死的。往后那段日子,我把能出手的悄悄折了价,该打点的打点,该还人情的还人情,七出八进,最后真正落进坛子的,是十三块下品灵石。
至于宗主前后塞来的那两袋,是另一笔账:一百块中品,我一块没敢动,单独埋在了师父坟边的青石底下。来路不明的钱不是钱,是账——动用它的那天,得是逃命的那天。
我十七年的人生里,全部身家加起来没超过五块下品灵石。现在,我蹲在坛子前面,发了半天呆。
跑路基金,进度喜人。
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钱越多,说明他们的局越大。我从来没听说过,杀一只鸡之前,先给鸡搭金窝的——除非他们要杀的不是鸡,是要用这只”金鸡”,钓什么更大的东西。
变故是从第三天开始的。
那天我去膳堂,一路上明显感觉不对。
前些天绕着我走的内门弟子还是绕道走,可外门的那些师兄弟们——以前跟我一样吃糠咽菜的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上坟,不是起尸,是一种我非常熟悉的眼神。
我在讨饭的时候天天见。那是别的乞丐看见我碗里多了个馒头时的眼神。
墙角根底下,有人故意说得很大声:
“凭什么啊?不就是长了张好脸吗?”
“听说把长老们都哄得团团转,也不知道使的什么手段……”
“嘘——戒律峰护着呢,不要命啦?”
我端着饭碗,面不改色地走过去,心里甚至松了口气。
对了,这才对嘛。
这才是人嘛。
晚上回到院里,虞糖气得脸通红,说外面传得越来越难听,说我狐媚惑主,说我给长老们下了降头,说要去执法堂告我。
我一边听一边点头,还安慰她:“传得不错,挺有想象力。”
虞糖:“师姐!”
“行了行了,”我摆摆手,“睡觉。”
吹灯躺下,我睁着眼睛看房梁,一点睡意都没有。倒不是气的——我是兴奋的。
搞明白了,全搞明白了。
他们这一出大戏,又是送礼又是立威,把我抬得高高的,高到全外门都眼红——
捧杀。
把猪养肥,把圈扎牢,再让所有的狼都盯着这头猪。到时候我死在哪个角落里,凶手可以是任何一个眼红我的外门弟子,他们干干净净。
好算计。
我正想得入神,忽然听见”哐当”一声,院门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门上。
我摸黑起身,从门缝里往外看。
月光底下,我院门上被人泼了一大片黑乎乎的东西,顺着门板往下淌,腥臭——是夜香。
门板上还贴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上面拿炭条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
滚出玄天。
我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
然后,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我浑身说不出的舒坦。
终于。
终于有正常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