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食盒里那层灰白色粉末,我做了这辈子最冷静的一次推理。
第一,昨天我吃断肠草没死,全宗门都知道了。
第二,当天夜里,长老们连夜密会。
第三,今天一早,我的饭里就多了料。
三条连起来,结论只有一个:他们发现寻常手段弄不死我,换方子了。
换成别人,这会儿估计要么吓得连夜跑路,要么拎着食盒去击鼓鸣冤。我不一样。我讨过饭,我知道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你掀了桌子,就再也看不见对面手里藏的牌了。
所以我端着那盒饭,溜达到药圃后面的小溪边,蹲下来,把米饭一点一点撒进了水里。
溪里的白条鱼疯了一样围上来抢食。
我蹲在岸边,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鱼没事。一条翻肚的都没有,吃得比我还欢。
这就怪了。
不是见血封喉的毒。那这粉末是什么?慢性的?还是……
我盯着水里的鱼,忽然想通了另一个可能,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他们不是在毒我。
他们是在测我。
饭里掺的不是毒药,是某种”试药”——我吃了会有什么反应,反应是什么,全都会被人记下来,报上去。断肠草没毒死我,他们拿不准我到底是什么东西,所以要从我的”反应”里找答案。
换句话说:这饭我吃不吃、吃了怎么样,本身就是情报。
好。
那我的应对就简单了——一个字都不给他们。
从那天起,食盒天天来,我天天接,接了就拎到溪边喂鱼,盒子刷得干干净净放回门口。问就是吃了,问就是香,别的,一概没有。
我就不信,耗不过你们。
耗到第三天,对方先坐不住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药圃除草——是的,出了这么多事,我的活儿一样没少干,外门弟子就这点命——忽然听见身后一阵骚动。一回头,好家伙,守拙宗主带着两个长老,说是”视察外门农事”,一路装模作样地看庄稼,眼睛却跟长了钩子似的,一路往我这边瞟。
转悠了三圈,老头子终于憋不住了,踱到我面前,装作不经意地问:
“最近……吃得可好?”
来了。
我放下锄头,规规矩矩地回答:“回宗主,好,吃得特别香。”
一粒米都没进过我嘴,全喂鱼了,能不香吗?鱼都胖了一圈。
守拙盯着我看了两秒,脸上的褶子忽然一颤,那双老眼里瞬间泛起一层水光,连声说:“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扭头就走,走得比上次还快,袖子都在抖。
我扛着锄头站在原地,把刚才那一幕在心里过了三遍。
我说我吃得好,宗主高兴得快哭了。
他们希望我吃。
越希望我吃,越说明这饭里有鬼。
当天夜里,我对着油灯,在小本本上写下新的结论,然后做了一个违背我十七年生存常识的决定。
从明天起,他们送什么,我收什么。
灵米,收。丹药,收。布料,首饰,法器,统统收。
不光收,还要收得眉开眼笑,收得贪得无厌,收得全宗门都知道——外门祝余,是个给点好处就两眼放光的财迷。
为什么?
因为死人是不需要这些东西的。他们既然把我当死人供,那我就看看,这场法事到底要办到什么时候。
更因为——我穷。
灵米不能当命吃,但灵米能换灵石。丹药我不敢服,但丹药能换灵石。这些花里胡哨的”好意”我一样都不打算用,我要把它们统统换成最实在的东西,藏起来。
我讨饭的时候学会的第一课:今天的饭今天吃,明天的命明天愁,手里的铜板埋地下。
东西会馊,丹药会过期,人心会变。只有埋进土里的灵石,不会背叛你。
等我攒够了跑路的盘缠,管你们唱的是哪出戏,姑奶奶不奉陪了。
第二天,计划正式开始。
效果之好,超出了我最疯狂的想象。
我去膳堂吃饭,顺口夸了句”宗主赏的米就是香”——当天傍晚,膳堂管事亲自扛了两袋灵米送到我院里,点头哈腰,说是”给姑娘添个嚼谷”。
我在路上”偶遇”了守拙的道童,随口说了句”山上夜里凉”——第二天,一床崭新的云丝被出现在我床上,虞糖说是宗主房里拨出来的。
我甚至在口袋里摸出守拙那袋灵石数了一遍,故意当着几个内门弟子的面叹口气:“要是再来这么一袋就好了。”
第三天,又一袋灵石,五十块中品,原样又送到了我手上。
我捧着那袋灵石,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他们真给啊。
你们到底图什么?
每天晚上,等虞糖睡熟了,我就溜到药圃,挖坑。收来的东西,能换的换灵石,换不掉的找地方埋,灵石装坛,坛子入土,上面种草。
第三天夜里,我正蹲在坑里码坛子,忽然觉得不对劲。
一回头,月光底下站着个人。
虞糖。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那么站在田埂上,也不说话,看着蹲在坑里的我,看着坑底那几口坛子。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大半夜不睡觉,来这儿干什么?”
“师姐,”她轻声说,“你收了那么多东西,怎么一点都不高兴呢?”
废话。
收保护费有什么好高兴的?你见过被抢的人对着劫匪的笑脸感恩戴德吗?
我懒得多解释,拍了拍手上的土:“高兴,怎么不高兴,我这是财不外露。回去睡觉。”
虞糖没动。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的小本本上给她记了一笔:眼线今天有点奇怪。管她呢。
第四天一早,我院子里来了个稀客。
孙扒皮。
这位克扣了我三个月例的外门管事,此刻正搓着手站在我门口,满脸堆笑,脸上的横肉挤出一朵花来:
“祝余姑娘,哎呀,您看这事闹的——您这个月的月例,是小的疏忽,小的给您补上,加倍补上!”
他一边说,一边把一个小布袋往我手里塞,眼睛却滴溜溜地往我屋里瞟——那儿堆着我这几天收来的各色礼盒。
我接过布袋,掂了掂,笑眯眯地看着他。
奇怪。
太奇怪了。孙扒皮这人我了解,上一回他见我有好东西,是怎么做的来着?直接伸手拿,嘴里还得骂骂咧咧。
今天他只说”补月例”,眼睛在礼盒上扫了三圈,居然没伸手。
不对劲。这条鬣狗闻见肉味却不张嘴——
除非,有人提前喂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