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明白”他们把我当死人看”之后,我失眠了半宿,天亮前做出了第一个自救决定:
先解决吃饭问题。
人是铁饭是钢。要跑路,先得有力气;要查案,先得活着。可眼下我的吃饭问题,成了一个死局——
屋里堆着守拙赏的灵米灵面,桌上有活阎王给的辟谷丹,虞糖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开小灶。
我一样都不敢碰。
宗主给的米?谁知道里面掺了什么。活阎王给的丹?那位的肋骨收藏爱好全宗门闻名。虞糖做的饭?拜托,那是眼线,眼线做的饭能吃吗?
我又不是没听过说书。那些下三滥的江湖段子里,害人的第一步,永远是先喂饱你。
可要饿死了。
今天早上我对着水缸照了照,两颊凹陷,眼窝发青,风一吹就打晃。照这个速度,不等他们动手,我自己先饿死了——那他们岂不是白忙一场?
不行。我祝余烂命一条,但也不能烂得这么配合。
起初我想过抓只兔子。药圃后山有野兔,抓来先喂它吃一口宗主的米,它没事我再吃。这法子稳,说书先生都这么说。
我在后山蹲了一下午,兔子毛都没摸着一根。
也是,一个炼气三层垫底的人,凭什么抓兔子。兔子都比我跑得快,这世道。
蹲到日头偏西,我饿得眼冒金星,一屁股坐在药圃边上,看着满地的草,忽然想通了一个道理:
兔子找不着,我不还有草吗?
草是我自己摘的,地从中间挑,没人提前知道我要吃哪棵,总没法下毒了吧?
当然,草也不能乱吃。我有我的法子——专挑被虫子啃过的。
虫子是什么?虫子是这世界上最怕死的东西,有一点点毒它都不碰。一片草叶子,虫子啃得坑坑洼洼,说明什么?说明安全,绿色,纯天然。
我蹲在地头,扒拉着草叶子挑了半天,终于相中一丛。
叶子肥厚,虫眼密布,一看就饱受虫害、无毒无害。我揪下一把,在溪水里涮了涮,塞进嘴里。
苦。
苦得我天灵盖都发麻,苦得眼泪差点下来。这玩意儿比我这条命还苦。
但我咽下去了。一把不够,又揪了一把。
然后我就坐在地头,安安静静地等。
等什么呢?
等死。
不是我危言耸听。我嚼到第二口的时候就想起来了——这丛草,我认识。上个月药圃的陈老头还专门拿它教过我们:断肠草,叶肥,喜阴,沾一点,凡人当场肠穿肚烂,炼气修士也得脱层皮。
当时我为什么还往下咽?
因为来不及了,第一口已经下去了。横竖是死,不如吃饱了死。我祝余这辈子没吃过几顿饱饭,总不能做个饿死鬼。
于是我坐在那儿,一边嚼,一边等肠穿肚烂。
等的时候,我把这辈子过了一遍。
十七年。小时候在路边讨饭,跟狗抢过食。九岁那年,爹娘把我卖进宗门做药奴,师父从药圃把我领了回去。老头子爱酒,养了我三年,五年前死了。然后我又成了外门最透明的那个祝余,月例被克扣,饭都吃不饱,没人疼,没人问。
我认认真真想了半天,居然想不出一个会为我哭的人。
一棵都没有。哦不对,一个都没有。
你看,人快死的时候数学就会变差。
这么一想,死了好像也不亏。
半个时辰后,我的肠子好好的,肚子甚至还因为塞了两把草,不饿了。
我:“……”
又等了半个时辰,夕阳都沉下去了,我除了觉得口苦,浑身上下连根汗毛都没少。
什么情况?断肠草过期了?
我正纳闷,身后传来一声惨叫,吓得我差点蹦起来。
“祝、祝余!!你嘴里嚼的什么?!”
我回头。外门管事孙有德——就是克扣我月例那位,人送外号孙扒皮——正站在田埂上,手指头指着我,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似的。
“草啊。”我说。
“什么草?!”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把,又看了看他,如实回答:“断肠草。”
孙扒皮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紫,精彩纷呈,比我们外门年夜饭的脸色菜还齐。
“你你你——”他你了半天,忽然扯着嗓子嚎起来,“来人呐!!出人命啦!!祝余吃断肠草啦!!”
一炷香之后,药圃边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我被围在中间,像只被参观的猴。有人要给我灌解毒汤,有人要给我抠嗓子,还有个热心师兄撸起袖子要给我运功逼毒。
我全给挡回去了。
“不用,真不用。”我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还蹦了两下给他们看,“我好得很。”
“可、可那是断肠草啊!”有人带着哭腔喊。
“我知道。”我说,“可能我们老家的断肠草跟你们这儿品种不一样。我们那儿管这个叫凉拌菜。”
人群死一样地安静。
我眼看情况不对,赶紧又补了一句:“真的,我祖传铁胃。我爹能吃石头,我娘能嚼瓦片,到我这儿吃个把毒草,家学渊源而已。”
没人笑。
要是平时,我说这种浑话,多少能换两声干笑。可那天,没有一个人笑。
他们看我的眼神,比前两天更奇怪了。前两天是上坟,今天这个——我想了半天才想明白——
今天这个,是起尸。
是棺材板钉死了、土都埋严实了,结果里面的人坐起来拍了拍土,说不好意思躺错了。
我借口消食,挤出人群溜了。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爬起来开窗透气,无意间往主峰方向瞟了一眼。
主峰大殿,灯火通明。
我眯着眼看了半天。都后半夜了,大殿里人影幢幢,进进出出,跟赶集似的。我数了数,光我看见的,就有七八道遁光落在殿前——那得是长老级别的人物才配御光而行。
深更半夜,全宗门的长老齐聚大殿。
我趴在水缸边上,一边喝水一边冷笑。
行啊。动作够快的。
白天刚确认我弄不死,晚上就连夜开会,研究新的弄死方案了。
开吧,可劲儿开。
第二天一早,我推开门,门口整整齐齐摆着一个食盒。
三层的食盒,漆面锃亮,一看就不是外门的规格。我打开一看——第一层是灵米饭,粒粒晶莹;第二层是四样精致小菜;第三层是一盅还冒着热气的汤。
昨天还没有,今天就有了。昨晚刚开完会,今早就送饭了。
我蹲在门口,拿起筷子,把米饭慢慢扒开。
雪白的米粒底下,沉着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的粉末。不是盐,不是糖,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它绝对不是这碗饭里该有的东西。
我盯着那层粉末,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笑了。
终于来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