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是暂时跑不了的。
我盘算过了:我一个炼气三层垫底的废材,山门都出不去,跑半路就得被巡山的抓回来。到时候人家问”你跑什么”,我总不能说”因为你们对我太好了吧”。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搞清楚状况。
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记性好,还爱记账。当天夜里,我就着小油灯,把我那本金箔都买不起的破本子翻出来,提笔在第一页写下四个字:
异常名录。
第一个名字,我写的守拙,宗主。膳堂门口塞灵石五十块中品,手抖,眼红,说”苦了你了”。我想了想,在后头批了四个字:疑似图命。
第二个,湛卢,戒律峰峰主。田埂罚站一个时辰,赠辟谷丹一瓶,说”草有毒”。这位我批不下去了,笔尖悬了半天,落了个”图命”,想想又添一行:图命图命?
第三个,晏辞,前未婚夫。退婚,说”这一世不能再害你”,临走让我”好好吃饭”。图……不知道图什么。先记图命。
写完我自己看着都乐。全宗门最顶尖的三个人,在我这小本本上整齐划一:图命。
我这条命真是越来越值钱了。
接下来的两天,名录越记越长。
膳堂打饭的刘大妈,给我舀菜的时候手一抖,多给了两块肉,还压着嗓子说”姑娘,多吃点,看你瘦的”。我跟她做了三年饭友,她以前手从来没抖过,一勺菜能抖出去半勺。这一笔,记上。
巡山的内门弟子,远远看见我,齐刷刷绕道走,跟躲瘟神似的。以前他们看见外门弟子都是横着走的。也记上。
昨天有个面生的师兄拦住我,张口就是”你就是祝余吧,你可算——“说到一半,自己把嘴捂上了,跟说了什么掉脑袋的话似的,扭头就跑。
可算?可算什么?
我在这条后面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然后,今天傍晚,异常自己送上门来了。
我推开自己那间破屋的门,发现屋里多了个人。
一个穿内门服饰的小姑娘,十四五岁模样,圆脸蛋,杏核眼,正吭哧吭哧地给我铺床。我那床硬得能硌死人的破被褥,被她拍得蓬蓬松松。
“师姐!”她一回头看见我,眼睛唰地就亮了,“你回来啦!”
我站在门口没动。
“我叫虞糖,”她颠颠地跑过来,仰着脸看我,“内门的,犯了错,被罚下放到外门思过。管事说,以后我就跟你同屋了。”
内门弟子,犯错,下放,跟我同屋。
我看着她,脑子里的小本本自动翻开新的一页:第四条——不对,第七条:虞糖,内门小师妹,自称犯错下放。疑点:内门犯错的人不蹲思过崖,跑我这破屋来?
结论:眼线。
他们不光要害我,还派了个眼线贴身盯着我。
行啊,阵容挺全。
“师姐你放心,我什么都会干!”虞糖拍着胸脯,“铺床烧水做饭洗衣,我全包了!”
“哦。”我面无表情地绕过她,“那麻烦你了。”
想盯就盯吧。我祝余行得正坐得端,穷得叮当响,你能盯出什么来?
头一个时辰,我就发现这眼线业务水平堪忧。
她给我递帕子,说:“师姐,擦擦脸,看你瘦得都脱相了——”
我接过帕子的手一顿。
脱相?我今天第一天见你,你怎么知道我以前什么相?
我抬眼看她。虞糖自己也意识到说漏了,脸唰地白了,赶紧找补:“我、我是说,师姐你太瘦了,一看就、就营养不良!”
“嗯。”我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了一笔:虞糖,演技极差,疑似认识我,且认识的不是现在的我。
到了晚间,更离谱的来了。
虞糖非要拉着我去澡堂,说我身上一股草叶子味儿(废话,我吃了一天草),她给我烧水搓背,权当赔罪——至于赔的哪门子罪,她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外门的公共澡堂,这个时辰没人。热水一泡,我三天来的疲惫散了一半,也就由着她给我搓背。
她搓得很卖力,嘴里还念叨:“师姐你这背上全是骨头,硌手……”
然后,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搓背的手,猛地停在我肩膀上。
我从水声里听出来不对劲——她的呼吸停了。
“虞糖?”
没应声。
我下意识回头,正看见她的脸。
那张圆圆的脸蛋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白得像纸。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胸口——准确地说,是心口的位置——瞳孔缩成了针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师姐……你这个……”
她手里的木瓢”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紧接着胳膊带翻了整个水桶。热水哗啦泼了一地,她看都不敢看我第二眼,连衣服都没披利索,就这么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澡堂。
跑得比见了鬼还快。
我一个人坐在满地热水里,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
那里有一枚胎记。
细长的一枚,像一柄小小的剑,从心口正中竖着劈下去,剑尖正对心脏。打娘胎里带出来的,跟了我十七年。
我一直当它是个普通胎记。小时候还跟我师父显摆过,老头子当时喝多了,眯着眼看了半天,说:“哟,剑形的,吉利,长大当剑仙。”
可是刚才,虞糖看见它的眼神——
不是嫌恶,不是好奇。
是恐惧。是那种,人在坟地里看见棺材板动了一下的恐惧。
我用手指慢慢描着那道剑形的痕迹,第一次发现一件事:
剑尖对准的位置,分毫不差,正好是我的心脏。
像有人拿笔,在我心口画了个靶心。
那天夜里,虞糖很晚才回来。
她什么都没解释,眼睛肿得像两个桃,见了我只是笑,笑得比哭还难看。然后她钻进自己被窝,用被子蒙住头,一句话都不说。
我也没问。
问了她也不会说,还打草惊蛇。我这人最有耐心,鱼要慢慢钓。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感觉有人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给我掖了掖被角。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然后,我听见一声很轻很轻的、带着哭腔的:
“对不起。”
我闭着眼,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没变。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等她的呼吸声重新变得绵长,我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把这两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宗主的红眼圈。活阎王站在田埂上的眼神。晏辞那句”这一世”。虞糖看见胎记时的恐惧。还有刚才,这声对不起。
这些碎东西在我心里翻来覆去,忽然之间,自己拼出了一个形状。
我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我终于知道那种怪怪的感觉是什么了。
宗主看我的时候,活阎王看我的时候,晏辞看我的时候,虞糖看我的时候——那都不是看活人的眼神。
那是上坟的眼神。
他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