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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20 22:10:53

天还没亮透,清源县便起了一阵嘈杂。几个穿着破旧皂衣的老捕快打着哈欠,被赵铁山从被窝里一个个拽出来。年纪最大的那个快六十了,走路腿打颤,嘴里嘟囔:“这新县令是公鸡投的胎?天没亮就折腾……”赵铁山瞪了他一眼:“少废话,大人昨夜一宿没睡,点灯熬油在算账。你们还好意思打哈欠?”老捕快不信:“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有甚账好算?”

赵铁山不答,只催他们快去县衙。

到了门口,几人便看见陈景行正蹲在台阶上,就着一碗凉水,把一块冷硬的饼子往嘴里塞。他吃得很慢,眉头微蹙,似乎心思全不在吃上。

“人都齐了?”陈景行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拍手上碎屑。

赵铁山往身后一指:“齐了。一共三个,都来了。”

三个。

一个捕头,两个老捕快。

这就是清源县衙全部的在编力量。

陈景行点点头,也不失望。他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年纪最大的老捕快身上:“老丈贵姓?”

“回大人,小老儿姓孙,孙老蔫。”他弓着腰,赔着笑,眼睛却滴溜溜地转。

陈景行道:“孙老哥,你是本县人?”

“土生土长,在清源县活了五十八年。”

“好。”陈景行从袖中取出昨夜准备好的几页纸,上面用炭笔列着十几个问题,“我问你几个事。一,清源县共有多少户?二,全县田亩几何,其中灵田几何?三,最大的地主是谁?四,黑水寨匪众大约多少人,常在哪一带出没?五,县城里还有没有能做活的工匠?”

孙老蔫听着,嘴巴慢慢张大了。

他原以为新县令不过是走个过场,最多待两个月就找门路调走。可这问法,分明是要来真的。

“怎么,说不上来?”陈景行把笔蘸了点墨,在纸上轻轻一磕。

“说得上,说得上!”孙老蔫忙不迭道,“清源县在册三百一十七户,实有……实有大概三百户。田嘛,簿子上记着两千四百亩,可实际能种的,不到一半。灵田,哼,本来县里还剩几十亩散灵田,早被王家收去了。最大的地主就是王家,住在城东头,白墙黑瓦、门口两座石鼓的那户。黑水寨……他们不定点,只在官道和商路上劫,有时也进村抢粮,估摸有三五十号人。工匠倒有几个,编筐的、打铁的,都在城西土窑那一片。”

他说得极快,像是憋了许久的话忽然找到了出口。

陈景行一边听一边记,神色专注。等孙老蔫说完,他抬头问:“编筐和打铁的,能修路吗?”

孙老蔫一愣:“修路?大人要修路?”

“先别管修什么。”陈景行笑了笑,“你再想想,这县里最缺什么?”

孙老蔫几乎没犹豫:“粮。还有……灵气。”

陈景行挑眉:“灵气?”

“可不是。”孙老蔫压低声音,“清源县地脉断了一截,灵气比外面薄。咱们这些土根,炼气都炼不动。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就苦熬。王家为啥能在这儿作威作福?他家地下压着半截灵脉尾巴,全清源县就他家灵气最足。”

陈景行眼睛亮了起来。

地脉断了一截。

他立刻想到了考绩簿上那句话:修复地脉、教化人心,可反哺天地。

他又问了赵铁山些县衙的事,然后收起纸笔,道:“走,去城西。”

“去城西做甚?”

“找工匠。”陈景行已经迈步走下台阶,“还有,去土地庙。”

土地庙在城西土窑边上,半塌着,里面供着的土地公早已看不清面目,香案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在庙门口玩泥巴,见官差来了,一哄而散,躲得远远的。

陈景行在土地庙前站定,环顾四周。

城西这一片,地势低洼,土窑破败,住的大多是失了田地的佃户和流民。此时太阳已升起来,照得满目萧条,只有几缕细弱的炊烟孤零零地升着。

“赵捕头,”陈景行突然问,“县里有流民吗?”

赵铁山道:“有,上个月从北边逃来二十多口,在城隍庙后头搭了棚。里正想撵,没人听他的。”

“带我去。”

流民营在城隍庙后面,几块破布撑起的窝棚,成人孩子挤作一团。陈景行到时,正看见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妇人坐在泥地上,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不动,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饿晕了。

这画面,他在前世扶贫时见过太多。

但那时有政策,有资金,有后盾。现在他只有三十七块灵石,三个下属。

陈景行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眉头一皱:“发热了。这附近可有大夫?”

赵铁山犹豫道:“有一个。医婆苏晚照,在城北,不过她脾气怪,诊金也……不便宜。”

“多贵?”

“看人。世家请她,不收钱。官府请她,要灵石。”

陈景行问:“她什么修为?”

“筑基初期,清源县散修里的独一份。”赵铁山挠挠头,“不过大人,咱们账上那三十七块灵石,怕是……”

“先去看看。”

城北,一座半旧的小院,院门虚掩,门前种着几垄药草,叶子蔫黄,看得出灵气不足。赵铁山上前敲门,敲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姑娘从屋里出来。

她约莫二十来岁,粗布素衣,眉眼清冷,步子很快,带起一阵极淡的药香。开门后先扫了赵铁山一眼,又看向陈景行身上那件补丁官袍,眉尖几不可察地一挑。

“治病?”

陈景行也不寒暄:“城西流民营有个孩子发热,约摸两三岁,大人也饿得脱了形。请苏姑娘去看看。”

苏晚照看了他一会儿:“诊金。”

陈景行从袖中摸出三块下品灵石,放在掌心递过去。那是他从县衙库房里拿的,账上三十七块,现在已经变成了三十四块。

苏晚照却没接,只道:“你便是新来的县令?”

“是。”

“听说你昨夜一宿没睡,在县衙算账。”她语气听不出是夸是讽,“算出来什么了?”

陈景行道:“算出来清源县要修路。”

苏晚照没说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然后她伸手,从陈景行掌心取走一块灵石。

“一块便够。剩下的,留着修你的路。”

她说完便朝城西走,步子极快。陈景行与赵铁山在后面跟着。

到了流民营,苏晚照蹲下查看那孩子,又给几个流民搭了脉。忙了小半个时辰,才起身道:“饿的,加上瘴气入体。营里病的人不少。”她看向陈景行,“不解决根本,治好了还会倒。”

陈景行道:“所以我找你来,不止是治病。”

苏晚照抬眼看他。

“清源县地脉断了一截,灵气稀薄,地里长不出好粮,人不得病才怪。”陈景行道,“修路能通商,但没法让灵气恢复。我需要一个懂灵植、懂地脉的人,帮我一起想想,这地脉怎么修。”

苏晚照神色微变。她看了赵铁山一眼,又看向陈景行,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陈景行知道她信不过,便道:“不急着答。你先替营里的人把病看好,所需药材,列出单子给我。钱的事,我来想。”

苏晚照低下头,半晌,轻声道:“我家里有半张清源县旧水脉图。明日,我拿给你。”

陈景行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只说了句:“好。”

回县衙的路上,考绩簿再次浮现。

第一页上,那行“掌握县情,确定施政之基”的任务,已经变成了淡金色,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

「支线任务:取得苏晚照初步信任。奖励:灵田观测术入门,可辨地脉之显隐。」

陈景行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这个考绩簿,有点意思。

他刚回到县衙门口,便看见台阶下多了两个人,穿着绫罗短衫,挺着肚子,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模样。

赵铁山脚步一顿,低声道:“大人,王家的人。”

那为首的胖子抱了抱拳,嗓门不小:“王守信,我家老爷命我来给大人接风。今晚府里设宴,望大人赏光。”

这架势,与其说请,不如说叫。

陈景行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他道:“回去告诉你家老爷,陈某今晚有公务,改日去府上讨茶。”

王守信脸上的肉抖了抖:“什么公务,比见我家老爷还急?”

陈景行笑得和煦:“明日辰时,我要丈量王家西郊那三百亩田。你回去通传一声,省得到时候误会。”

此言一出,空气顿时一滞。

赵铁山瞳孔猛缩,下意识按住了刀柄。

王守信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一双细眼盯着陈景行,像毒蛇盯住了猎物。

“大人这是要动我王家的地?”

“不。”陈景行摆摆手,笑得更温和了,“我就是量一量,算算数。”

“算数?”

陈景行慢慢收起笑容,声音不轻不重:

“清源县种出来的粮,不该都进了王家的仓。地,是谁开出来的,种地的人总得有个数。”

说完,他不看王守信,转身进了县衙,只丢下一句:

“赵捕头,送客。”

大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赵铁山站在门内,掌心全是汗。他回头看了眼坐在案桌后、正低头写字的陈景行,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

“大人,那王家……可有金丹修士坐镇。”

陈景行手里的笔没停,淡淡道:

“我知道。”

“那您还……”

陈景行终于抬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穷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王家横了这么多年,见惯了软蛋。今天我们软一次,明天就会变成案板上的一块肉。”

他顿了顿,低头继续写。

“清源县穷成这个样子,我们除了一条命,还有什么可输的?可王家不一样。他们田多地广,宅子里堆着灵石。他们比我们怕。”

赵铁山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桌上的油灯燃到了尽头,发出极轻的噼啪声。陈景行在纸上缓缓写下四个字,吹了吹墨迹。

赵铁山看不懂那字,只觉得新县令的侧脸被灯焰一照,轮廓分明,像一柄刚出鞘的旧刀。

没人知道,此刻陈景行眼前,考绩簿又翻开了新的一页。上面没有任务,没有奖励,只有一行血红的字,像警告,又像预言:

「与王氏交恶,局势已变。清源县风云将起,请妥善应对。」

陈景行盯着那行字,轻轻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低声道:

“风云来了好啊。不来,这池死水怎么动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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