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县衙后院的灯便熄了。
陈景行合衣躺在硬板床上，呼吸平稳。墙角有只蛐蛐有一搭没一搭地叫，赵铁山抱刀坐在门外台阶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两个老捕快早就回了家，整个县衙只剩下夜风穿过破窗纸的呜咽声。
陈景行并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反复盘算着三日后那场议事。白玄真今日虽未当场翻脸，但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骗不了人。王家也不会只挨打不还手。他这个七品县令，在清源县的棋盘上，是力量最弱的一枚子。
正想着，他忽然闻到了一丝极淡的甜香。
那香气若有若无，像是夜花盛开，又像某种脂粉被风吹散。陈景行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大人！”门外赵铁山也察觉了，刀柄“咔”地一声握紧。
话音未落，屋瓦上突然传来三声轻响，如猫踏瓦。紧接着，“砰”的一声，窗户被一股气浪撞开，三道黑影如夜蝠般掠入，剑光在黑暗中一闪，直取床铺。
陈景行早已滚到床下。他前世虽无修为，但穿越后这具身体好歹炼气三层，筋骨比常人强上不少。他顺势抄起藏在床脚的一根烧火棍，胡乱往上一捅。
“当”的一声，金铁交鸣，那黑影手中的短剑被架住一瞬，随即反手一掌，将他连人带棍拍飞出去。
陈景行后背撞在墙上，喉咙一甜，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差距太大了。
这三道人影，每一个都不是普通蟊贼。领头的那个，剑招凌厉，气机外放，至少炼气八层。其余两个一个使勾，一个用毒烟，配合极其熟练。
赵铁山已破门而入，挥刀与那使剑的黑影战在一处。刀光剑影，满室肃杀。陈景行咬牙撑起身，摸到惊堂木砸向那个用毒烟的贼人，却被对方一脚踹开。
就在第二柄剑即将落下之际，空气中突然响起一阵极轻的嗡鸣。
三枚银针破空而来，悄无声息地钉在使剑黑影的肩头。那黑影身形一滞，剑势顿乱。赵铁山一刀劈下，将他的半截袖子和一片皮肉齐齐削去。
苏晚照从窗外翻入，白衣如雪，手掌一翻，又是数根银针甩出。针尖上泛着幽蓝光，显是淬了某种药劲。
那三个贼人没想到县衙里还藏着个筑基修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低喝：“走！”
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领头者朝地上甩出一颗黑丸，“蓬”地爆开，浓烟瞬间灌满整间屋子。等赵铁山挥刀劈散烟雾，三人已经跃上屋顶，消失在夜色里。
苏晚照没有追，只是快步走到陈景行身边，蹲下按住他的手腕。片刻后，她眉心一松：“没伤到脏腑。不过你什么时候能对自己有一点清醒的认知？炼气三层硬抗炼气八层，你是想早登极乐？”
陈景行咳了两声，摆手道：“这不是有你们吗。”
苏晚照瞪了他一眼，从药箱里取出一枚青色药丸塞进他嘴里：“清心散，压内伤的。嚼碎了咽。”
陈景行听话地嚼了，只觉得一股清凉从喉咙直透胸腹。他喘了口气，望向赵铁山：“留了什么没有？”
赵铁山从地上捡起半截被削断的剑穗，脸色难看：“这是黑水寨的制式。青丝穗，铁木柄。哼，王家连装都不装了，直接让山匪来干杀官的活儿。”
陈景行笑了，牙上还沾着血：“他们急了。这反倒是好事。”
赵铁山急道：“还好事？今夜是运气好，苏姑娘在。若是白玄真亲自动手，咱们全都得交代在这儿。”
“所以今晚你还有一件事要办。”陈景行慢慢坐直身子，语气冷静得出奇。
“何事？”
“去城西流民营。让苏姑娘给你带路。”陈景行看向苏晚照，“你也去。今夜他们在县衙没得手，未必会发狂去杀流民。但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苏晚照问：“何事？”
陈景行道：“把流民里的青壮，带到县衙来。”
赵铁山愣住了：“大人，那些都是饿得走路都打晃的苦命人，带他们来作甚？”
陈景行擦掉嘴角的血，撑着墙站起来。他走到窗边，望向浓墨般的夜色，王家宅邸的方向，隐约有一线幽深的灵光在他视野里跳动，那是“灵田观测术”自行运转的结果。
他缓缓道：“明天一早，我要在县衙门口立一块碑。”
“碑？”
“募工碑。”陈景行道，“我要让全县的人都知道，县衙要修路了。凡是愿来做工的，每天管饭，月末发粮。流民优先。”
赵铁山眼睛瞪得老大：“大人，粮从哪来？”
陈景行转过身，目光极亮：“王家不是喜欢补税吗？明天就把补税清单送过去。他们要是不给，我就在县衙门口开账房，把王家这几十年吞的田、欠的税，一桩一桩念给全县人听。我看他敢不敢。”
苏晚照看着他，目光有了几分变化。这个男人修为低得可怜，被踹一脚就吐血，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像是怎么都熄不灭的炭火。
“我这就去。”她起身。
“等一下。”陈景行从怀里掏出最后那三十几块灵石中的十块，塞到她手里，“给流民营买粥。是买，不是施舍。告诉那些青壮，县衙雇工，一天管两顿饭，月底一人三十斤粗粮。有手艺的，比如会木工、泥瓦、铁器的，再加十斤。”
苏晚照看了他片刻，将灵石收好，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赵铁山有些不放心：“大人，我还是留一半人手在县衙……”
“不用。”陈景行坐回案后，点起油灯，“天亮之前，不会再来了。”
“为什么？”
陈景行提起笔，在纸上慢慢写了三个字：凌云榜。
“杀官是死罪，黑水寨那帮人见不得光。今晚没得手，说明苏姑娘的修为超出他们预料。王家想在三天后的议事上占上风，就不会蠢到再派一批人来送死。他们会换一种方式，更体面的方式。”
赵铁山听得半懂不懂，但见陈景行这般冷静，也渐渐定下心来。
天光初亮时，苏晚照带着二十几个流民青壮回来了。他们大多面色蜡黄，衣衫褴褛，站在县衙门口，怯怯地不敢上前。孙老蔫提着两桶稀粥出来，一人盛了一碗。那些人抱着碗，眼眶发红，有几个人当场就哭了出来。
陈景行站在台阶上，官袍沾着昨夜未洗净的血污。他也不介意，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县衙今日立碑募工，修的是清源县出山的路。我不说虚的，眼下县衙也穷，给不了你们多少。粥是稀的，粮是粗的，工钱也低。但我陈景行向各位保证一句：只要我在清源县一天，这条路就修一天。路修成了，你们的日子不会比现在更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愿意干的，到赵捕头那里登记。不愿意的，绝不强求。记名之后，你们就是清源县第一批修路工。今天下午，开工。”
人群沉默了片刻。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了出来，瘦得颧骨高耸，但眼睛很黑。他走到赵铁山面前，声音发颤：“我干。我叫石大柱，会凿石头。”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挤上前来，把县衙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陈景行看着这一幕，眼前金光闪动。考绩簿翻开了新的一页：
「主线任务：修路通商，以工代赈。当前募工：二十六人。奖励：二十缕功德。若路成，另有重赏。」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抬头看了眼东边初升的太阳。天光打在破旧的县衙匾额上，把“源”字照得发亮。
这一局，总算开始往回扳了。
他正要转身回衙，却忽然一顿，目光落在街尾。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缓缓停在县衙斜对面。车帘轻轻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苍老精明的脸。
那人朝他微微点头，又放下帘子，像是从未来过。
陈景行心中一动，对赵铁山低声道：“去查查那辆马车。”
赵铁山应下，快步离去。
就在这时，考绩簿上忽然浮起一行新的字，字迹极淡，却让陈景行瞳孔微缩：
「警告：有修行者窥探。来者非敌非友，身份——仙朝户部。」
陈景行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
清源县的局，比他想的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