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赵铁山回来了。
他骑着一匹瘦骡子,骡子背上还驮着个精瘦的中年人。那人穿着郡府书吏的青色公服,腰间别着一块铜牌,满脸风尘,两腿打颤,显然不常骑乘。
“大人,郡里税吏到了。”赵铁山翻身下骡,低声道,“属下去时,正逢周主簿在郡衙当值。他看了公文,没多问,就派了这位范先生来。”
陈景行点头,朝那税吏一拱手:“范先生辛苦了。”
那税吏姓范,名元直,在郡里当了十几年差,心明眼亮。他下了骡子,也不客套,只打量了陈景行一眼,又看了看破败的县衙,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陈县令,你的公文上说,清源县有隐匿灵田未入册。此事非同小可,若查无实据,你我都有麻烦。”
“范先生放心,我既然敢报,就假不了。”陈景行道,“只是天色已晚,明日一早再去复勘。今夜先歇。”
范元直点了点头,被赵铁山领到后衙厢房。陈景行让孙老蔫去灶上热了碗粥,又切了半块咸菜,算是县衙最高的待客规格了。
范元直看着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嘴角抽了抽,到底没说什么,端起碗喝了起来。
这一夜,清源县看似平静。
陈景行却没睡。
他在案头点了一盏油灯,把苏晚照留下的半张水脉图反复端详,又让孙老蔫把县里的旧志翻出来,一页页比对。鸡叫头遍时,他忽然放下笔,走到院中。
天边泛着蟹壳青,几颗残星还挂在山脊上。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膛里微微发凉。这清源县的灵气果然稀薄,比前世吸雾霾还难受。
“你也没睡?”
苏晚照从县衙侧门进来,一袭旧衫,发间沾着几粒露水。她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里是几株连根挖起的青苗。
陈景行问:“什么东西?”
苏晚照道:“昨晚你走后,我连夜去王家西郊灵田,拔了几株灵麦苗回来。你看看。”
陈景行接过一株,借着天光细看。青苗不过半尺高,叶片上有极淡的灵纹,根部却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了。
“这不是普通的灵麦。”苏晚照道,“是‘青玉麦’,需灵气极浓之地方能生长。清源县地脉已断,灵气薄如蝉翼,可这些青玉麦居然还能抽穗。说明王家地下的灵脉,远比我们想得还要丰沛。”
陈景行捏着那株麦苗,陷入沉思。
“如果泉眼能修复,这些灵麦能活吗?”
苏晚照沉吟道:“地脉一通,灵气自生。到那时,清源县种普通灵麦都不成问题。只是……”她看向陈景行,“王家不会让你动泉眼。你动了泉眼,就等于断了他们全族的根基。”
陈景行轻笑一声,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道:“今日丈田,会很热闹。苏姑娘,你怕吗?”
苏晚照淡淡看了他一眼:“我若怕,昨晚就不会去拔麦苗。”
陈景行点点头,将手中麦苗递还给她:“那今天,就请苏姑娘帮我一个忙。”
辰时,复勘开始。
范元直头戴官帽,腰别铜牌,走在最前。陈景行落后半步,手里拎着田亩底册。赵铁山领两个老捕快开路,后面跟着孙老蔫和几个被临时叫来的佃户。苏晚照背着药箱,不紧不慢地缀在队尾。
队伍穿过西街,转向那片田地。可等到了地头,赵铁山脸色先变了。
田还是那片田,可坡上的青苗没了。
一夜之间,杂草像是发了疯,把灵麦青苗遮了个严严实实,几乎与普通荒地一般无二。几个佃户面面相觑,王守信早已站在田埂上,身后依旧是那六七个汉子。他见陈景行带人来了,笑着迎上来:“大人今日来得早。不知郡里来的税吏是这位?失敬失敬。”
范元直板着脸,四下扫了几眼,从袖中取出量绳和算盘,也不理会王守信,径直开始丈量。
可量来量去,眼前就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坡。陈景行昨日指出的灵田,此刻被一层厚厚的“草衣”盖得严实。范元直蹲下拨开杂草,见根系纠缠,土色黑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腐味。
“陈县令。”范元直站起身,语气沉了几分,“田里抛荒,以荒报熟,与隐匿灵田是两回事。你说的灵麦青苗,本官怎么看不见?”
王守信在旁唉声叹气:“范大人明鉴。这块坡田,早就荒了三年。昨日陈大人非说是灵田,把我家上下吓得不轻。这县衙里,莫不是有人给大人上了什么眼药水吧?”
赵铁山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嘎巴响。
陈景行却不慌不忙,走到坡田中央,蹲下身子,从地上捏起一撮土,搓了搓,又闻了闻。然后他站起身来,对范元直道:“范先生,劳烦你把表层的荒草拨开,往下一尺,看看土色。”
范元直略一迟疑,还是蹲下了。
赵铁山二话不说,抽出佩刀当铁锹使,几刀下去,挖出一个半尺深的坑。坑壁一露出来,在场几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浅表是黑黄腐土,可再往下,土壤竟呈现一种极淡的青玉色,里头的土粒细密如砂,带着若有若无的温润光泽。几丝微弱的灵光,像萤火一样在坑底忽明忽暗地游动。
“这是……”范元直瞳孔一缩,“灵壤?”
陈景行点头:“青玉麦的根系会分泌一种玉液,长期滋润土壤,使土色转青。王家昨夜让人在灵田上铺了一层烂草和腐土,把青苗盖住了。他们以为遮住地表就万事大吉,可灵壤不会骗人。这层青玉土,没有几十年灵气浸润,根本养不出来。”
他转身看向王守信,目光像浸过冰水:
“王管事,你还有什么话?”
王守信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身后几个壮汉不约而同地往前逼了一步。
赵铁山“呛”的一声抽出半截刀,厉声道:“大胆!郡税吏当面,谁敢动?”
范元直也站起身,面沉如水。他在郡里干了十几年,见过的豪强大户不少,但被当面欺辱到这份上的,不多。他抖了抖官袍上的土,沉声道:
“清源县王氏,隐匿灵田,欺骗郡府,阻挠清丈。本官今日亲眼所见,回去必如实禀报。王管事,奉劝你莫要轻举妄动。”
王守信脸上肌肉扭曲了好几下,忽然换上一副极难看的笑容:“范大人,陈大人,此事或许有些误会。灵田的事,我家老爷自会到郡里解释。不过,今日这清丈,能不能先缓一缓?”
“缓?”陈景行笑得温和,“范先生从郡里跑了几十里山路,你让他空手回去?”
王守信咬牙道:“那大人的意思……”
“清丈继续。”陈景行对赵铁山点了点头,“把杂草扒开,让范先生重新过目。”
赵铁山带两个老捕快上前。王家那帮汉子也往中间凑。情势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山坡下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口上。陈景行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白道袍的中年道人,正从王家宅邸方向缓步走来。
他面如冠玉,眉目疏朗,一眼望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可陈景行注意到了,他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墨玉戒指,戒面上刻着一个极小的“青”字。
王家汉子们见了此人,齐刷刷地退到两旁,躬身行礼:“仙师。”
赵铁山低声道:“青云宗外门长老,白玄真。金丹后期。”
陈景行眼皮跳了一下。
金丹后期。
放在这清源县,就是天。
白玄真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陈景行脸上。他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山间薄雾:“陈县令,久闻大名。”
“白仙师。”陈景行抱了抱拳,不卑不亢。
白玄真看了眼范元直,又看了看被挖开的灵壤,仿佛对一切已了然于胸。他道:“今日之事,王家确有不是。这坡田,确实未入册。不过陈县令,清源县百年来田亩纠葛甚多,若是一宗宗全翻出来,怕是没个完。”
他看向陈景行,语气平淡:“不如给贫道一个薄面。这坡田,从此按灵田入册,该缴多少税,王家一文不少。以往旧账,一笔勾销。如何?”
范元直皱了皱眉,想说话,却听陈景行先开口了。
“白仙师的面子,陈某自然要给。”
赵铁山猛地转头,满眼不可置信。
陈景行却不看他,继续道:“这块坡田,按灵田入册,即日起征。这条件,我应了。不过白仙师,有一件事我须得说在前头。”
白玄真眉梢微挑:“陈县令请说。”
陈景行道:“这坡田之下,有一条断脉,古称沧浪泉。泉眼若修,清源县地脉有望恢复。此事于王家、于清源县百姓、于青云宗的灵矿抽成,都有好处。我打算三日后,在县衙开个会,商议修泉之事。”
白玄真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敛了起来。
他看了陈景行好一会儿,才缓缓道:“陈县令,沧浪泉在王家祖宅后山,干涸已久。贸然动土,若伤及地脉本根,你担得起?”
“正因为担不起,才要坐下来商。”陈景行道,“白仙师若有空,也请来坐坐。”
白玄真没说话,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身走了。那道袍被山风一吹,猎猎翻动,像一片青云掠下山去。
王守信咬牙切齿地跟在后面,临走前回头扔下一句:“陈景行,你最好能活到三日后。”
陈景行笑了笑,没理他。
等王家的人散了,赵铁山才喘着粗气道:“大人,你刚才为何……”
“为何答应一笔勾销?”陈景行反问。
赵铁山点头。
陈景行道:“范先生来查的是田,不是命。白玄真亲自出面,给的条件已经能让郡里交差。我若寸步不让,今天你我可能都走不下这片坡田。”
赵铁山沉默。
范元直在旁边叹了口气:“陈县令,今日之事,本官会如实记录。灵田入册,你的功绩。只是这白玄真……你得当心。青云宗在清源县管着灵矿,每年抽成不少。你动地脉,他表面不反对,背地里未必。”
陈景行点头:“多谢范先生提醒。”
范元直不再多说,由孙老蔫领着去驿站歇息,准备次日回郡。
回程路上,陈景行眼前金光一闪,考绩簿再次浮现。第一页上,那条支线任务已悄然变化:
「支线任务:清丈田亩,揭露隐匿灵田。状态:已完成。奖励发放中:灵田观测术入门。」
他脑海里忽然多了一团温热的暖流,像被灌进一捧清泉。眼前的世界,变了。
田埂上的每一寸泥土,都好像有了深浅不同的“气色”。普通荒地是灰白的,熟田是黄褐的,而远处王家祖宅的方向,竟隐隐透出一层幽深的青黑之气,像一口深井,底部藏着浓得化不开的灵光。
陈景行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异象消退,一切恢复如常。
他攥了攥拳头,抬头望天。
天很蓝,云很淡。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云层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俯视着他。
清源县第一关,他暂时赢了。
可真正的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