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指尖，刺进了他的眉心。那指尖，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姜成感觉不到疼了。
他站在人类能站到的最高处。等级八十八，末世十多年拼杀换来的最强。就为这一天——登神台。
意识被一寸寸抽离。有人从里往外，把他这个人，整个掏空。他想反抗，元婴在体内疯狂挣扎，神魂怒吼，可在那根手指面前，统统不值一提。
姜成最后看见的，是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然后，光灭了。
再睁开眼，头顶是一台老式吊扇，吱呀吱呀地转。
墙皮泛黄，桌角刻着“早”字，窗外传来早读的铃声。
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这具身体不习惯。
十八岁。高三。六月七日，上午八点四十。
他在考场里。
讲台上，监考老师在拆试卷袋。屋里三十几个人，笔尖蹭着纸，沙沙地响。他左手边那个男生，正把手腕从袖子里翻出来，偷偷看表。
这些动静，他全都熟悉。熟悉得像昨天才听过。
姜成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平滑的，什么都没有。
那根手指不在。那张脸不在。
他闭上眼，又睁开。心跳一点点稳下来。
他回来了。
回来了整整一年。
末世还没到。怪潮还没有。人类还没有被逼着“上线”。
他的母亲还在巷口摆摊，那双摆了多年的手，指节都是肿的。他的妹妹今年才刚上高一，书包还是去年那个，肩带缝过两回。
他的同学，这会儿都还坐在教室里，为一场考试发愁。
姜成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上一世，就是从这里开始，一路输到最后的。
考砸，进不了好学校，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然后是末日，是逃，是躲，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没了。
他记得那些脸。记得每一张脸，是怎么在他眼前暗下去的。
有那么几个人，是他眼睁睁看着，从还喘着气，到不喘气的。
那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手里没粮，没刀，没一个人手。
直到最后，他站上那座台子，才发现从头到尾，他都没赢过一次。
他低下头，试着动了动心里那样东西。
还在。前世的灵犀，还在。
那点感知，比前世刚醒的时候，还要清楚。
那种对灵气的亲近，也回来了。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这一回，起点，在他手里。
姜成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压回心底。
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
一年。他还有一年。
今天早上，天还没亮，妹妹就爬起来了。
她给他煎了两个鸡蛋，用塑料袋装了，塞进他书包。
“哥，你肯定能考上。”
他揉了揉她的头，没说话。他不敢多说。多说一个字，都怕自己绷不住。
他出门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巷口出摊了。她隔着半条巷子喊：“考完早点回来。”
他应了一声。
出门前，他点开过一条短信。
两行字，停在那里，一个月了。
“姜成，我们分手吧。”
“你配不上我。”
发信人叫苏曼。他没回，也没删。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他这一辈子，最疼的一下。
这会儿，那两行字，还停在他手机里。
一个月前，他把那条短信看过很多遍。现在，他不想再看了。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今天这半天，他只要做一件事：把卷子上的字，写稳。
监考老师敲了敲讲台：“还有二十分钟，抓紧。”
姜成的笔尖落到作文纸上。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再普通不过的天。
卷首那道作文题，他见过。
前世，就是这道题。当年他从头到尾没写出个样子，出分那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坐了一宿。
这一次，他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写。写得很稳。
从今天起，他不考了。
不考分数，不考别人给的路，不考这场注定要崩的局。
他要干的，是另一件。
活下去，并且一个都不少。
先攒钱。再囤货。再把人，一个一个，有数地攒在身边。
第一笔钱从哪儿来，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些事，得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做完。
这些事，也没人教他。是他拿一条命，一条一条，换回来的。
语文卷子翻到最后一页，姜成写下的最后一行字，稳稳当当落在格子里。
收卷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就是这个夏天，学校后山那边，那片一直没人管的老坟地，开始往外冒凉气。附近的人说闹鬼。
凉气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一丝一丝，顺着坡，往城里漫。
当时没人信。后来有人信了，也来不及了。
那种凉气，一天比一天重。到了冬天，连石头上都冒白汽。
姜成站起来，随着人流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灵气。这世道醒来的第一口气。
而这一次，他比所有人都早知道。
校门口，妹妹正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等他。
她踮着脚，往人堆里看，看见他，就挥起手来。
姜成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水。
“哥，考得怎么样？”
他想了想，说：“还行。”
她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给他留的半块西瓜。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
校门口，家长一层压着一层。有人笑着，有人红着眼。
这么蓝的天，往后一年，看一次，少一次。
他摸了摸兜里的手机。那两行字，他不打算删。留着，给自己看。
离那一天，还有一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