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十分钟，英语开考。
走廊里人声嘈杂，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初夏的燥热。
姜成走出卫生间，刚洗过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湿意。
重生回来，走廊里这一片鲜活喧闹，还是让他心底发沉。
再过一年，这里所有的安宁、所有鲜活的少年人，都会被彻底撕碎。
转角处，一道单薄的身影撞了过来，脚步虚浮，险些直接摔倒。
姜成伸手扶了一把。
是李伟。
白净的脸上毫无血色，圆框眼镜都滑到了鼻尖，双手死死攥着准考证，指节发白，呼吸急促得厉害，整个人都在细微发抖。
正是前世那个手握海大计算机系降分资格、最后却惨死在第一波变异犬潮里的信竞天才。
信竞特长生也得过线，降分资格才算数。他平时稳得离谱，一到正式大考就崩。尤其高考最后一科英语，涂卡大乱，总分险些跌破降分线。这事，姜成前世是事后才知道的。
这一世，他不想再看着。
“你没事？”姜成开口，声音平静沉稳。
李伟回过神，慌忙站稳，抬手扶了扶眼镜，尴尬又慌张地摇头：“没、没事，谢谢……我有点慌。”
他声音都在颤，眼底满是压不住的焦虑。
外人眼里风光无限的信竞特长生，此刻脆弱得像一碰就碎。
姜成看着他，直言点破：“紧张可以，但别崩。”
李伟一怔，抬头看向他。
“最后一科，不难。”姜成语速不快，字字清晰，是过来人的笃定，“你只稳住一件事——先涂确定的选择题，不确定的空着，别最后慌乱乱涂一通。”
这句话，正好戳在他最要命的地方。
上辈子他就是前面纠结、心态越考越慌，最后收卷前手忙脚乱疯狂涂改，答题卡一团乱麻，正确率直接崩盘。
李伟瞳孔微震。
“我……我每次考试最后都容易乱手脚。”他苦笑一声，声音低落，“我怕自己搞砸。”
“不会。”姜成说得平，“稳住节奏，按顺序来。你水平没问题。”
话不多，全是干货。
李伟绷到极致的那根弦，松了大半。
堵在胸口的那口气散出来，发抖的手，稳下来一点。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认真点头：“谢谢你，我记住了！我一定稳住！”
“进去考试吧。”姜成侧身让开路。
李伟看他一眼，快步走向考场。脚步，比刚才实了。
姜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进了考场。
有些事，得从源头改。
十分钟后，铃声响起。
英语听力，声音从教室前后的喇叭里流出来，隔着一层水。
姜成握着笔，没急着涂卡。
他目光扫过全场，认得这间教室里的每一个人。
不是这辈子认得的，是上辈子刻骨铭心的生死记忆。
靠窗第三排的李伟，此刻坐姿笔直，虽然依旧略带紧绷，却再无前世那种濒临崩溃的慌乱，握着笔的手稳稳当当。
斜后方那个扎双马尾的女生，会考上外省师范，最后饿死在体育馆收容点，手里攥着一张全家福。
讲台边咳嗽的监考老师，末世第一个月就死了。
前排爱转笔的男生，第三年尸潮中陨落，再也抬不起那双灵动的手。
隔壁班风一样的体育生，最早觉醒，也最早湮灭在那场大乱里。
一屋子鲜活的少年。末世之后，除了他，没人走得完整。
姜成收回目光。
英语是最后一科。
考完这场，高中落幕，众人各奔东西。
但明年，灭世灾劫降临，所有人都会被强行拽入地狱。
有人早死，有人惨死，有人面目全非，沦为怪物。
重活一世，他能拉一个，就救一个。
李伟全程没乱，一题一题往下做。前世那种大片空卡，没再出现。
收卷铃响。
铃声落下，教室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叹息、低语、欢笑与释然。
有人长舒一口气解脱，有人笑着对答案，有人趴在桌面久久沉默。
姜成交上试卷，收拾好笔袋，又扫了一眼这间教室。
白墙、黑板、吱呀转动的吊扇、窗外探入三楼的老槐树。
一切安稳美好。
可一年之后，尽数崩塌，荡然无存。
他拎起书包走出考场。
刚出教学楼，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追来。
“同学！等等！”
李伟追得直喘，脸上是松开的笑，眼睛亮亮的。
“真的太谢谢你了！”他真诚道谢，“刚才考前要是没你提点我，我绝对又崩心态了！这一场我考得特别稳！”
姜成点了下头：“正常发挥而已。”
李伟看向他的准考证，恍然：“你是三班的姜成对吧？我六班李伟，信竞特长生，冲海大计算机的。”
他露出两颗干净的小虎牙，笑得坦荡热烈：“以后要是咱们能在一个大学，我一定请你吃饭！”
姜成脚步微顿。
海大，计算机。
他比谁都清楚，他们一定会再见。
不是“要是”，是注定。
“会的。”姜成看着他，语气笃定，“海大见。”
“说定了！”
李伟用力挥手，蹦跳着汇进人流。背影单薄，却鲜活。
夕阳垂落，将校门口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姜成站在原地，没动。
这个本该死在第一波怪潮里的少年，今天被他从考场里捞了回来。
可那只是心态。命，还没救。
不等开学，不等末日降临。
就从这个夏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