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分这事，大多数人是估个大概。
姜成不是。
高考答案一出，他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答案一道一道过。语文主观题按保守估，作文按中等估，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他照着标准答案，把该扣的分一分不少地扣掉。草稿纸上列了一长串，加减乘除，算了三遍。
最后，他写下一个数：663。
前世，他连海大的门都没摸到，去了一所没人看得上的学校。那四年，他独来独往，没交下几个朋友。
这一世，这个数，是他给自己留的余地。他要的，是海大物理系，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第二天，他把估分报给了班主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
“姜成，”班主任的声音压得极低，“你确定？663？”
“确定。”
“你再说一遍，多少？”
“663。”
班主任那头又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平时模考，可都在六百出头。这分数，全省前一千了。”
“我知道。”
“你二模才……”班主任欲言又止，“算了，等真出分吧。”
电话挂了。
姜成听着忙音，把手机放下。
他知道班主任不信。没人会信一个平时六百出头的学生，突然估出全省前一千的分数。
可他知道，这是真的。
客厅里，传来二叔的声音。
二叔嗓门大，爱显摆，逢年过节最爱提“我那儿子”。这会儿他正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对姜成妈说：
“嫂子，不是我说，成子那孩子，能上个二本，你们家就该烧高香了。估分估663？吹呗。到时候啊，别连三本都悬。”
母亲没吭声，只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择菜。菜根掐断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姜成在门后站了两秒，转身回了屋。
他没去争。嘴上的账，从来不算数。他要的，是到时候让这些人，一个个自己把话咽回去。
屋里，靠墙的旧木箱最底层，压着两样东西：半本边角卷起的矿区笔记，和一张泛黄的拓片。
那是父亲留下的。
姜成把木箱打开，只摸了一下那本笔记的封皮，又合上了。
现在，还没到时候。
他把存折翻出来，数了又数。两千块，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眼下，还有件更要紧的事。
姜成翻出身份证，带上存折。存折里，是他攒了整整高中三年的两千块。
他要去证券公司，开个户。
海城证券公司，营业部不大，柜台后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经理，正百无聊赖地转笔。
“开户？”经理抬眼，扫了扫姜成手里薄薄的存折，笑了，“同学，你这钱，还是留着自己花吧。炒股，不是你们学生玩的东西。”
“我开个户。”姜成把身份证推过去，语气很平。
经理撇撇嘴，懒洋洋地办手续：“行，开户免费。资金账户准备放多少？”
“两千。”
“两千。”经理重复了一遍，差点笑出声，“两千块钱能买什么？也就买个教训。”
姜成没接话。他填完单子，忽然问：“华远能源，现在什么价？”
经理一愣：“华远？你要买华远？”
他上下打量姜成，像看一个傻子：“同学，华远可是今年的明星股，一路涨到现在，机构都在追。你这两千块……别不是听哪个主播吹的吧？”
“帮我记一下，”姜成说，“华远。”
经理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行，我给你记着。不过丑话说前头，别到时候亏了，来营业部哭。”
姜成收好账户卡，起身。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着那经理：“三十天后，我再来。”
“三十天后？”
“嗯。”姜成拉开门，“到那时候，你就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只买华远了。”
门外，太阳很毒。
姜成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
前世，华远能源的年报会在二十九天之后爆雷，一字跌停，恐慌盘踩踏。再往后，这只票会从泥里爬起来，翻上好几倍。
所有人都在唱多的时候，只有他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账户卡，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钱不够。
两千块，还是太少。可他已经没有更多了。
父亲当年留下的，只有那半本矿区笔记，和一张拓片。人，八年前就丢在了三号井，再没回来。
姜成抬起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没边。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薄薄的账户卡，忽然想起二叔刚才那句话——“能上个二本，你们家就该烧高香了”。
姜成把账户卡揣进兜里。
得再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