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的电话,先响了。
出分那天的下午,姜成正坐在客厅擦桌子。邻居家的小孩从巷子口一路喊进来:“出分了!出分了!高考出分了!”
整条巷子都动了起来。
姜成擦完最后一把椅子,才慢悠悠回了屋,打开那台老旧的电脑。屏幕亮起,他输入准考证号,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结果。
页面跳转。
语文131,数学143,英语139,理综250。
总分,663。
姜成看着这个数,吐出一口气。
前世,就是这台电脑,就是这个查分页面。那会儿网还卡,页面转了半天,最后跳出来的那个分数,像一盆冷水,把他从头浇到脚。他盯着那个数看了很久,久到屏幕都自动暗了下去。
这一世,网也卡。
可数字不一样了。
海大物理系今年的录取线,640。他压着这条线,多了整整23分。
分,是他一点点控出来的。
大题该错的步骤,他故意少写一步;作文该满分的立意,他往回收了三分。多一分是浪费,少一分要命。663,刚刚好。
前世,他坐在这台电脑前,看到的,是另一番光景。
那一年,他哭了一夜,第二天肿着眼睛去填的志愿。
这一世,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客厅里,电话响了。
母亲接起来,说了没两句,声音就抖了:“老师……您说多少?六百六十三?”
她握着电话,转头看姜成,眼眶一下子红了。
电话那头,班主任的声音大得满屋都能听见:“姜成妈妈,663!全省前一千!海大稳了!这孩子,之前估分就报了663,一分不差!”
姜成妈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老师,谢谢您,谢谢您……”她一遍一遍地说。
消息传得飞快。
晚饭前,巷子里几个街坊堵在门口,七嘴八舌。
“成子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嫂子,以后可享福喽!”
二叔也来了,站在人堆里,脸色不大好看。他嗑着瓜子,忽然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抄的吧。”
一屋子人,静了。
姜成妈的脸,白了一下。
姜成却笑了。他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抬头:“二叔,您说谁抄的?”
“我……”二叔被这一眼看得发毛,“我也没说准。你平时那个分,谁不知道。”
“我平时哪个分?”姜成问。
“你……模考六百出头?”
“那您上回在饭桌上,还说我能上个二本就烧高香。”姜成停了一下,“二叔,我这分,够二本不?”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二叔脸上。
满屋街坊都听懂了。前阵子二叔那句“能上二本就烧高香”,这会儿成了现成的笑话。
有人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二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那是替你着急。”
“我知道。”姜成又笑了,笑得很淡,“二叔替我着急,我记着呢。”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没再看二叔。
二叔脸上挂不住,想走,又不好走,站在人堆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干笑了两声,自己给自己找台阶:“那什么……我家里还有事,先回了。”
没人留他。
围观的街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出味儿来了——这老姜家的小子,平时闷不吭声,一张嘴,能把人噎死。
姜成妈偷偷抹了把眼泪,这回,是笑出来的。
她给姜成夹了块肉,轻声说:“成子,多吃点。”
“嗯。”
那顿饭,姜成吃得前所未有的慢。
他看见母亲时不时抬头,往门口的方向看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扒饭。他知道,母亲是想笑,又不好意思当着满屋子人笑出来。
这种笑,前世,他从没在母亲脸上见过。
入夜,姜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663,不是他的真本事。他要是愿意,能考出个吓死人的分数。可那没用。
分数这东西,够用就行。他真正要藏的,是比分数可怕一万倍的东西。
眼下,只剩最后一件事要定。
志愿。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脑子里,那个名字越来越清晰——秦远舟。
海大物理系,一个被停了职的老师,一个所有人都绕着走的人。
前世,是他在废墟里点起第一盏灯。
这一世,姜成要赶在所有人之前,站到他面前。
海大,物理系。
那个地方,有一个人,正在等他。
窗外,巷子里的狗叫了两声。夜,慢慢深了,远处不知谁家的电视还开着,隐隐约约传出新闻联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