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表摊在桌上,白纸黑格,薄薄一张。
姜成捏着笔,在提前批、第一志愿那一栏,一笔一划地写下四个字:海大物理系。
第二志愿、第三志愿,全都空着。
笔尖悬在“服从调剂”上,他停了一下,最后勾了“不服从”。
他只去这一个地方。
“成子!”三姑的声音从门口炸进来,“你疯了吧?663分,你填海大物理系?还只填一个?”
一家人挤进屋里,围在那张志愿表跟前,像围观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二叔皱着眉:“海大是能上,可物理系……出来能干啥?当老师?”
二婶帮腔:“就是,你那分,去个财经、计算机多好。物理,冷门,又累,毕业了还不如人家专科。”
三姑最急,扯着嗓子:“姨跟你说,海大物理系真不是好出路!姨有个熟人,能帮你走省财经的路子,人家那是金饭碗,出来就是白领,坐办公室的!”
“三姑。”姜成放下笔,抬头。
屋里静了一瞬。
“您那熟人,”他问,“要是真能办成事,八年前我爸出事、我妈四处求人的时候,怎么没见您提过这层关系?”
三姑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饭桌上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
二叔干咳一声,想打圆场:“行了行了,三妹也是好意……”
“就是!”二婶见缝插针,“成子,你可别不识好歹。我们这些人,大热天跑来给你出主意,图什么?还不是为你好!”
“为我好。”姜成点点头,眼睛扫过一屋子人,“那就更该让我自己选了。”
二婶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姜成妈一眼压了回去。
三姑脸上挂不住,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喘了两口气,嘀咕道:“我是真搞不懂,好好的财经不读,非去啃什么物理。等着吧,有你后悔的时候。”
姜成没应声,只是把笔帽拧上,塞进书包。
“我知道。”姜成把志愿表折好,收进书包,语气平淡,“好意我领。路,我自己走。”
他没再多说,起身往外走。
“成子!”母亲追到门口,塞给他两个煮鸡蛋,“还没吃饭呢,路上吃。”
姜成接过,鸡蛋还烫着,隔着蛋壳,热意往手心里钻。
“妈,”他说,“我出去一趟,下午回来。”
母亲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点点头:“路上慢点。”
从家里出来,拐过两条街,就是城隍庙。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香火气混着市井气。庙前一片空地,摆摊的、算卦的、遛鸟的,热闹得很。庙后头,是一条窄窄的古玩街,姜成前世去过,这辈子还没踏进去。
他站在庙前,没急着走。
一缕极淡的气息,从庙后的方向飘过来,若有若无。姜成眯了眯眼。
那是灵气。
城隍庙后街,藏着他这辈子第一桶金要去的地方。不过现在,还早。
庙前,一个卖糖人的老头正慢悠悠地转着竹签,糖稀在石板上拉出细丝。一个算命的瞎子坐在树荫下,面前摆着张泛黄的卦摊布。香客进进出出,手里拎着香和供果,脸上都带着点郑重。
姜成前世不信这些。后来末世里熬了十几年,他才明白,这庙里的香火气,和灵气,是两码事。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高高挑起的飞檐。阳光打在琉璃瓦上,晃眼。
前世,他无数次经过这里,脚步匆匆,从未多看一眼。这一世,他才知道,这条不起眼的古玩街,会是他人生的第一块跳板。
姜成收回目光,抬脚,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街边的梧桐树影,落了他一身。蝉鸣从树叶里漏下来,一声接一声,聒噪得很。
他走得很稳。
志愿表还在他书包里,轻得没有分量。
可只有他知道,那上面“物理系”三个字,分量有多重。
海大物理系,有一个叫秦远舟的人。
那个人,此刻正被一桩学术造假案按在泥里,停职调查,人人喊打。学校里的同事躲着他,学生绕着他走,只有姜成知道,这个人身上背着的是什么样的冤屈。
前世,是这个人,在末日里拉起第一支科研队,破解了怪潮的规律,用命换来了人类的转机。也是这个人,到死都背着“造假”的骂名,没能等到平反的那天。
这一世,得换他,先走过去。
物理系,不是他挑的退路。
是他写给一年后那场末日的一封信。
信封上,落款早就写好了——海大,物理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