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藏着一堆烂事，情绪也不经意间外泄，延伸到了这座城市身上。何奕飞打心底里厌恶广市，尤其是4月份这个鬼天气，每天必下一场暴雨，与北方的雨不同，这里的雨，越下越闷热。
此刻会展中心简直像一个巨大的蒸笼，没走几步，何奕飞整个人已经被硕大的汗珠泡透。
在正式开展之前，馆内不开空调，温热潮湿的风反复裹住身体，衬衫紧紧粘在后背上，每走一步布料摩擦皮肤都刺得发痒。展馆内工作人员步履匆匆，没有人愿意停下片刻，闷热压抑的氛围压得人喘不上气。
何奕飞原本在步道上快走，从远处看到会议区前站着乌泱泱的一堆人影，不禁小跑起来。
穿过熙攘的志愿者人群，何奕飞来到张成身前，张成则坐在铁皮椅上，翘着二郎腿摆弄手机，连眼皮都懒得抬：
“来了兄弟，志愿者我交给你管了啊，以后联络志愿者找领队就行。”
何奕飞虽然很不爽他这副做派，但谁让人家是甲方展会运营组的经理，自己只是一个乙方会议承办商，能朝运营组借到这三十个志愿者已经被卖了天大的人情。
“好嘞好嘞，谢谢成哥，请问哪位是志愿者领队？”
张成没有搭话，身后一名皮肤白皙、身材娇瘦的男生站出来回答：
“我。”
“哦哦，你好，我叫何奕飞。”
“嗯。”
何奕飞回身打量这群大学生志愿者，男女各占一半，表情倒是整齐，全都是一脸幽怨。何奕飞本想跟大家说请客喝奶茶凉快凉快，但想想自己那点贫瘠的工资，终于没勇气说出口。
“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那个，我先带大家转转会议室吧，讲讲大家的分工。”
何奕飞说完，下面没有任何人回应，众人只是淡淡地注视他。
“好，大家跟我走吧。”
何奕飞说话的底气弱了不少。
“诶，兄弟，等你带学生们看完了会议室，再带几个人，到B馆报道区拉60箱赞助用水放到会议区。”
张成起身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朝办公区走去。
“好嘞，成哥！没问题！”
何奕飞强打精神，谄媚地高声迎合。
志愿者团队中发出几声“嗤嗤”的窃笑。
何奕飞全当没听见，带头走进1号会议室，兀自介绍起来：
“1到6号会议室虽然都挨在一起，但是会议期间都是不互通的，只有后面那个长条的备料间是6个会议室通用的。
到时候会议结束，需要翻台，我们要从备料间里把提前准备好的桌椅拖出来在原来的桌椅台型基础上再加一些。”
“啊？这么重的东西要我们搬啊？”
领队试着双手抬了抬桌角，“何老师，抬不动怎么办哦。”
“一个人抬不动，两个人一起。”
领队没搭茬，回头跟另一个志愿者小声用方言说了两个字，周围人又嗤嗤笑起来。
何奕飞哪怕不懂广市方言，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词。
尽管被骂了，他也很难想出什么应对的办法，只好攥紧拳头，硬着头皮继续介绍志愿者的工作要求。
一队人拖拖拉拉，终于把会议室全都看完。
“现在女生可以解散了，剩下的男生，跟着我去B区搬那60箱水。”
“老大，不是吧，那么多，靠人肉搬完要死人的。”
又是那个领队。
“领队，你叫什么名字。”
何奕飞冷冷地看着那人。
“林树茂，怎么了。”
林树茂更是满脸无所谓，根本没在怕眼前这个“领导”。
“这可是成哥说的，不是我要为难你们。”
何奕飞本不想把张成搬出来狐假虎威，可他也知道，凭自己的气势，压不住这帮蔫土匪。再者说，从弄错集合时间这个角度出发，何奕飞的个人威严基本已经丧失完了。
“那能不能给我们找个小推车，靠手搬真的累死啊。”
躲在林树茂身后的一个男生突然说道，其余人一并附和起来。
“是啊，是啊。”
何奕飞所在的曼迪公司属于会议组供应商，这类供应商公司上展会，一般不会自带小推车，都是朝展览组的搭建商们借用，这个小技巧是曼迪的经理周帅告诉自己的，不过何奕飞刚来公司没几个月，还没有机会实践。
刚好1号会议室旁边就是1号展馆，何奕飞带着一众男生来到一处正在搭建的展位前。
“叔，您好，我想借一下您的这个小推车，一会儿就还回来，可以吗？”
正在安装灯带的工人回头瞥了何奕飞一眼，摆了摆手没搭话。
“叔，我是会议组的，不是外人，您就借我用半小时呗。”
“你是哪个组的都没用啊，我又不管推车，去找我老板讲。”
何奕飞还想追问对方老板在哪儿，结果从展位步道拐角处走出来两个巡场保安，以不戴安全帽为由，把众人全都轰出展馆。
汗一直在流，何奕飞感觉自己要脱水了。
“我求求大家了，帮一次忙好不好，我真的没招了。”
眼见何奕飞卑微到这个份儿上，几人互相递个眼神，终于妥协。
60箱水，十几个人，来回搬了四趟，结束时，每个人脚踩的地方都拖着一条长长的水渍。
地面水渍在闷热空气里快速蒸腾，泛出一层白茫茫水汽，所有人小臂布满压出的红印，额角汗珠顺着下颌滴落，砸在积水里晕开细小圆圈，没人主动开口抱怨，只垂着头闷声喘气。
“辛苦大家了，今天先解散吧，领队跟我去趟202A办公室，我带你认一下这几天的办公地点，你顺便把项目组给你租的电脑也带走。”
推开202A的门，盒饭的气味混合着室内封闭许久的浊气扑面袭来，何奕飞下意识望向放饭的办公桌，除了几个摊开的塑料袋外，再无一盒饭菜。
“没点我的饭吗？”
无人搭话。
“安姐，还有多余的饭吗？”
何奕飞走到安妮身边，悄声询问。
“没有，都是按人头点的，早就在群里问了，谁吃晚饭谁说话，你不说，还以为你不吃了呢。”
“可是我刚一直在搬水，没看到消息……”
“那怪谁。”
安姐不耐烦地把饭盒扣起，起身去屋外寻找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