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同事奚落道:
“没关系,何大少爷又不差钱,自己再点一份不就行了。”
众人闻言哂笑不已。
照片的事似乎从未发生过,明明出门前自己还是受害者,再回来时,他就又成为了众人调侃的对象。
何奕飞愣在原地,哑口无言。
当初面试的时候,他跟老板许诺:
“我是新人,刚入行,我可以不要加班费,把加班当成是学习进步的机会。”
本是一句为了能通过面试的违心话,结果在入职当天,被老板拿出来当众表扬。
可想而知,自那以后,没有一个同事给过自己好脸色。
“喂,老大,什么时候给我电脑啊,我着急下班。”
“哦哦好,就在我桌子上。”
何奕飞回过神来,转身去给林树茂拿电脑。
“何奕飞!我什么时候说让你搬赞助用水了!你不知道那是给展览组准备的吗!”
张成的怒吼声突然在办公室里炸响。
何奕飞顿时如遭雷击,转回头懦懦地答道:
“成哥,不是您当着志愿者的面说让我们搬的吗——”
“胡扯,谁听见了?”
张成望向林树茂。
“不知道啊,我们当时离得很远。”
林树茂不敢久留,抱着电脑一闪身出了办公室。
“不是,你们曼迪做乙方就是这个态度吗?你老板张建呢?把她叫来。”
隔壁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走路声,一个打扮精致、四十岁出头的女人从张成身后闪进办公室,一脸关切地问道:
“怎么了这是,张老师,我们小何犯什么错误了吗?”
“你们这是从哪儿找了个实习生来糊弄我们是吗,没有一天不犯迷糊的时候!记错志愿者集合时间也就算了,今天下午,擅自指挥志愿者,把给展览区用的品牌赞助用水,搬到会议室去了!我领导好悬没给我骂死!”
“张老师,您先别生气,何奕飞参加大项目的经验是少了点,但是人踏实,您再给他个机会,咱们先想解决办法,现在把水搬回去还来得及吗?”
“怎么来不及啊。”
张成把嗓音压低了些,但说话的内容依然阴阳怪气。
“那行,外边怪热的,您先回办公室休息,我来安排,您先回,消消气。”
把张成送走后,张建转头对后勤组的安妮指挥道:
“安妮,晚上买点水果、特产什么的,送到梦日酒店去,B栋1207号房,别让服务员送,你亲自送到门口敲敲门放下就行。”
“好的张总。”
那边安排妥当后,才转过头来注意到何奕飞,他早就沉默了,脸颊涨得通红,胸口微微有些内陷,整个人显得很颓废。
“怎么回事啊奕飞?张成真没说让你搬水吗?”
何奕飞没回答,只是沉默着,眼睛盯着张建那双闪闪发亮的尖锐高跟鞋。
“没关系,这儿没外人,问你话就说。”
项目经理周帅眼见气氛变得尴尬,赶忙从座位上弹起来,凑到两人身旁。
“他说了,没人信我。”何奕飞终于开口。
周帅是个人精,赶忙把办公室门关上,又上了锁扣,以防客户突然进来。
“没事儿,我早就说了,张成就是一人渣,他说话向来这样,说翻脸就翻脸,一准是他自己记错了,被他们领导骂了,故意找你撒气呢。这事儿不怪你。”
周帅拍了拍何奕飞的肩膀,又望向张建:
“看把咱小何吓得。”
“嗨,我就说嘛,没事儿小何,别跟张成一般计较,他说什么,你做就是了,刚才不是说让你把水搬回去吗,搬回去就没事儿了。”
“但是60箱水,我一个人……”
“那有啥的,你等我给供应商打个电话,5分钟,小推车给咱送到办公室门口来信不信?”
周帅嘴上在为何奕飞想办法,眼睛看得却是张建。
“行,那剩下的事我就不管了,小周你操持吧。”
张建点点头,蹚着“咔哒咔哒”的脚步声回到自己的单间办公室。
有了推车的加持,只用了47分钟,何奕飞便一个人运完了60箱水。
天色已黑,同事们早就结伴下班,连搭建的工人们也撤了,偌大的展馆步道上,孤零零站着何奕飞。
展馆内灯光一盏盏接连熄灭,人影渐渐稀疏,整层展馆在他眼中变得无比膨胀、空旷,只剩他一人守着满地矿泉水,巨大的孤独裹着连日疲惫,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又有汗流了,朝脸上用力抹一把,不知是汗还是泪,他一并挥去。
晚上11点43分,何奕飞坐在酒店房间里,整理完今天最后一个表格。
凌晨12点02分,何奕飞躺在床上,枕边的手机再次传来让他心跳窒息的来电震动声。
“喂,兄弟,睡了吗?”“刚要睡,成哥。”
“那个,辛苦你,帮我打印50张手举牌,明天一早7点送到项目组的213办公室,文件我这就发你。”
“好的成哥。”何奕飞挂断电话,没有开灯,直接坐在茶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荧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凌晨2点43分,何奕飞联系完打印店,叫了闪送,收到打印好的手举牌,巨大的困意裹挟着疲惫,使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充气又放气的皮球,眼前的一切都在急剧膨胀、收缩。
强撑着一双无法聚焦的眼睛,终于摸索着关闭电脑。重新躺回床上的那一刻,他终于耗尽了最后一格电量,昏死过去。
清晨6点15分,熟悉的震动声再次来袭,是一个陌生号码。“喂,你好。”何奕飞有气无力地接起。“老大,我们人都到了,你人呢?又耍我们吗?”是林树茂。
“啊?我没有叫你们集合呀?而且现在才六点多,我叫你们集合干嘛?”何奕飞打个冷战,从床上坐起来。“谁知道你呀,而且是你昨天大半夜在群里艾特所有人下的命令呀!”
何奕飞点开志愿者的群聊,果然,2点42分,自己发送了一条艾特所有人的消息:“急急急!辛苦大家明天早上六点到1-6号会议区集合!辛苦了!”
“不是!我真的没有印象发过这条消息!真的不是我!”何奕飞情绪瞬间失控,惊呼着喊出声来。“你别跟我喊,难道集合的命令是我发的吗?”电话被挂断,听筒对面传来连续的“嘟嘟”声。
清晨6点39分,何奕飞跑到会议区,大口喘着粗气。“喂,树茂,我到会议区了,你们人呢?”“我在办公室,其他人我解散了。”
话毕,电话又被挂断。
橘色的晨晖从展厅门前,斜着倾泻进来,整个步道闪着橘色的暖光,早起上班的人们踩在光晕上,步履匆匆,他们与何奕飞擦肩而过。步道上再次孤零零站着他一个人。
比起孤独,他此刻更在意,为什么自己做好的文件会被莫名篡改,为什么聊天框会自己发送消息。
一股强大的惧意将自己从内而外包裹,正如这血色的朝阳,将他从外而内包裹。光线下,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极长且膨大,像是有另一个人正贴在他背上,随他一起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