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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20 22:19:52

城东头有个救助站,专收没爹没娘没地方去的孩子。里头有食堂有宿舍,管吃又管住,就是出门管得严。原先余小小从初中辍学后一度差点住进去,但爹娘去世后就没亲戚管她了,她便跟着瘸叔住进拾荒巷。

她自己是又上顿没下顿,跟个野草似的怎么样都能活,但钱思齐不一样。他眼睛看不见,性格又胆小,所以让他去救助站不算坏处,总好过跟着她在这破屋子里有一顿没一顿的强。

第二天她起得格外早,一睡醒就把屋里那只破木柜翻了个底朝天,除了钱思齐身上盖的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衣,还另外找了几件同样小码的衣衫,全塞进蛇皮口袋。

在屋里待了两夜的“胆小猫儿”似乎对周遭熟悉了一些,他已经不再杵在墙角了,这会儿贴着她的铁艺床,一动不动,像在听她的动静。

钱思齐这两天像是摸出了些规律,只要听见她说话,就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朝向她声音的方向。

明明他眼下空空的,却能精准地朝着她,也不知道是真瞎还是装瞎。余小小看了钱思齐一眼,低着嗓子扁嘴道:“今儿个出去一趟,别给我哭丧着脸。”

她说完转过身,把拖车往门口推。车轱辘吱呀一声碾过门槛,她听见身后慢吞吞的摸索着穿衣裳的声音。

清晨的巷子还没醒透,只有王婶家那边传来点动静。余小小让钱思齐坐在拖车上,经过王婶家,门吱呀开了一条缝。王婶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眼她拖车上的少年:“余小小,这是谁家的孩子啊?”

钱思齐的耳尖微动。

“不知道,迷路了。”

余小小敷衍着答,王婶见他们要出门,也没继续追问,又看了那少年一眼就回自个屋了。

拖车轱辘吱呀吱呀地响着,余小小走在前头推着车不吭声。钱思齐坐在后头也不吭声,两个人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城东救助站在一条背街的巷子里,门头有些破旧,铁皮大门半掩着,站在大门口还能闻到一股子消毒水混着食堂那种熬白菜的味儿飘出来。

余小小在门口站定,回头看了钱思齐一眼。

临近分别,她想说些安慰的话,比如:你就在这儿住着,这里管饭,总比跟着我强。但这话说出来有些煽情,也有些残忍,就好像在安慰即将被遗弃的小猫,告诉它要好好长大,自己学会捕食。

这些安慰的话令她不忍。

她转头不再看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那扇铁皮门,透过半掩的铁门往里瞧。

“有人吗?”

门里很快就有人应了,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系着围裙,一脸倦容,看见她俩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目光在她背后那少年身上停了一停。

“送过来的?”那女人问。

“嗯。”

余小小点头,喉咙干涩,“他……没爹没娘,还没地方去。”

“多大了?”

“……十三。”

“家里还有别的亲戚没?”

“……不知道,他自个儿没说。”

那女人又问了两句,余小小都答了。短短不到几分钟,她觉得度日如年,活这么大头一回觉得说话这么费劲。

后来那女人又拿了本册子来登记,又问了姓名和别的,余小小都替他答了。

那女人抬头看她一眼,最后问:“你俩啥关系?”

余小小想了想,说:“没关系,我捡的他。”

女人“哦”了一声,笔尖在本子上划拉两下,像是见惯了这种事。又过了会儿,里面出来个人,把钱思齐往里面领。

余小小站在门口,看着钱思齐被人领着慢吞吞地往里走。

他脚上穿的是她的拖鞋,走路时落脚有些迟疑,到了门槛那儿被绊了一下。余小小皱了下眉心,见他踉跄一步,又很快站稳。钱思齐既没回头也没哭闹,就那么被人领进去,最后穿过那道半掩的铁皮门,消失在里面。

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最后砰的一声,砸在她心口。

余小小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把什么东西落在里面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从前天晚上捡到他,他拽着她衣角,再到她带他回家,把大半的馍给他……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飞过,越想越有罪恶感。

她甩甩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送走了,就省事了。从此她还是一个人,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她省吃俭用都不够,要是留下他,就要多养一张嘴。把人送走,才能更松快点。

她这么想着,转身推着拖车开始一天的劳动。

这一整天,她该捡废品捡废品,该掏垃圾掏垃圾,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回收站那黑心肠的老板照旧给她压价,她也照旧没辩驳,钱一接扭头就走。

这一天下来看似平常,可细想之下,连她自个儿都觉得哪哪不对劲。

往常她眼睛尖,道上一个烟盒、一只空瓶从来不会漏检。今儿个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她一眼就瞧见草丛里躺着几个玻璃瓶,搁平时她早冲过去纳入蛇皮袋中。可她走过去,又走过去,愣是没停。等回过神来,人已经迈出去老远了。

她骂了自己一句,又折回去捡。

总之一天下来,心里头整个乱糟糟的,说不清是多了什么,还是少了什么。

晚上回家,她数着口袋里那几张毛票,脑子里却奇怪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点钱,够不够给钱思齐买双鞋。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愣住了,随即自嘲地骂了自己一句。圣母心发作想什么呢,那地方管吃管住,日子过得比她还滋润,还能差他一双鞋吗?

到家的时候天早黑了,白炽灯“滋滋”作响发着昏黄的光,将屋内仅有的几个大件——铁艺床、烂书桌照了个半亮,唯有墙角那处……空空的。

那少年不在了。

已经被她送走了。

她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肚子在造反,她在灶房里翻了半天,才从锅里翻出一块硬得能砸死狗的馒头,就着凉水啃了两口。

夜里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钱思齐被人领进救助站,最后穿过门缝的背影。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穿着一身高级货躺在垃圾堆里,像落在泥泞里的天鹅。后来带他回家,他缩在墙角,蜷着自己小小的身体又像只受惊胆小的小猫。

在此之前,不知道他曾经历过什么,所以谈不上同情。但他看不见,她也没能力养他,救助站里管吃管住,她应该放心才对。

虽然他可能做不成天鹅了,但至少不用再做只受惊的小猫了。

她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黑暗中,外头风从门缝、窗缝灌进来,声音呜呜的。

到了后半夜,余小小迷迷糊糊被冻醒。她睁开眼,天还黑着,屋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窗户和破木门被吹的哐哐响。空气也潮潮的,像是要下雨。

她蜷缩着身体,拢紧了身上那床薄被,心里却盘算着赶明儿趁雨停了,再多捡点废品,攒钱换床厚一点的被子。

这念头一起,她就睡不着了。到了后半宿被冻得受不了,见天蒙蒙亮,她索性直接起床,打算趁早出门捡废品。

此刻外头已然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又冷又冻。

余小小洗漱换衣后,穿过小院子,像往常一样将拖车从墙角推出来。

甫一关好院门,一抬头,见门前立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淋得透湿,碎发塌下来贴着额头,塌着肩膀整个人抖得跟筛子似的。

钱思齐听见动静后仰起头,朝着她的方向。无神的眼睛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还是什么别的。

只见他颤抖着唇,轻轻喊道:“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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