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垂着眼,不答。
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看得余小小更来气,可也没法子,只能把人又架起来,拖着往拾荒巷走。
这一路,比平时多花了一倍不止的时间。
那少年看不见,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全靠她半扛着。有两次,他被冻硬的土疙瘩绊得踉跄,余小小骂骂咧咧地拽住他,手心出了汗又冷又黏。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冻土上拖得老长,一高一矮,一瘸一拐,像两个偷东西的贼。
少年这一路既没喊冷也没喊疼,乖顺得跟个提线木偶似的,她往哪带,他就往哪走。余小小心里一边犯着嘀咕,架着他一步步往巷子深处挪。
彼时夜已有些深了,拾荒巷的居民们大多早早就睡了。巷里静得像她早上出门时的样子,只是脚步声多了一个,和拖车轱辘那点嘎吱声。
余小小的屋子在巷子最里头的边上,漏风又漏雨,一扇破烂木门关不住,一点风就吱呀作响。
她把少年往屋里的墙角一放,自己瘫坐在门口气喘吁吁。
屋子里面比外头好不到哪去,一样的冻。
冷风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发出细细的呜咽。墙角的少年缩成一团,和黑暗隐在一起,他的呼吸若有若无。
余小小歇了会,摸黑爬起来开灯。
白炽灯“滋滋”亮起来,灯罩烤得黄黄的,把这间小屋照出个大概的轮廓。
一张铁艺床,一个破木柜,一张烂书桌等几样大件的家具,全是她这几年从废弃厂、回收站一件件拖回来的家当。
屋子再破,到底也是她这几年来唯一能替她挡风遮雨的地方。
就着灯光,她回头看了眼墙角的少年。他还缩在那儿一动不动。她想了想,到底没忍心,从破衣柜里找了一件舍不得丢的旧棉衣,走过去搭在他身上。
那棉衣补丁摞补丁,是她以前的衣服。这几年她身体长高了不少,那棉衣已经小得穿不了了,但到底厚实实在舍不得丢,眼下倒是派上用场了。
此时她已饿的厉害,径直去了灶房,从锅里翻出最后半块馍。刚要胡塞进嘴里,转而又想了想,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剩下的大半放在少年脚边。
“吃。”
她没好气地说。
少年没动,也没应。
想着他看不见,余小小抓起他的手放在那馍上。
“是馍!吃掉!”
说完,她也懒得再管了,关了灯踢掉鞋,和衣倒在铁艺床上,一把扯过床上的薄被裹住打算睡觉。
饿着的肚子在黑暗里咕咕叫,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墙角的少年嘟囔了一句:
“等你家里人找来,记得连本带利还我。”
墙角的少年依旧缩着,一动不动,像隐在暗处的一尊泥塑。
余小小躺在黑暗里,睁着眼,半天没睡着。
这一天是累狠了,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可脑子偏就静不下来。
静夜里屋里除了她翻身的动静什么声音也没有,当她知道这屋里多了一个人。
余小小脸朝着墙角,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心里还盘算着明天一早就去街上打听,看看附近有没有人家丢孩子的。这金疙瘩,烫手归烫手,总得想法子脱手。
这一夜,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发了笔小财,买了件崭新的棉袄,穿在身上,暖得不行。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醒了。
后半夜冻醒过两回,她蜷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这会儿感觉浑身骨头哪哪都酸疼。眯着眼坐起来,先往墙角看了一眼。
那半块馍,不见了。
她怔了一下,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又定睛去瞧。地上空空的连点馍渣都没剩下。再一看那少年,还是昨夜的姿势,缩在墙角脸埋在臂弯里。
余小小心里原本的那点气忽然就顺下去几分。
到底还是个人,知道饿,也知道吃。
知道他不想死了,于是她轻手轻脚下了床,没惊动他睡觉。
晨光从破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几道落在少年身上,照出他那一身和这屋子格格不入的衣裳。
她站在那儿,看了他好一会儿。末了,把昨夜睡前盘算的那些事又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天,得去打听打听谁家丢了孩子。
街口的早点铺子、杂货铺子,那几家消息灵通,见了面问一句,总比瞎转悠强。要是能打听着,她今天就把人送回去,落个干净。
要是打听不着……
她没再往下想,她先把那半块馍的账记在了心里,等这人家里人找来了,得连本带利一并还她。
余小小最后看了眼墙角的少年,转身轻轻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天边已经泛起一层蟹壳青。院子里的鸡咯咯地叫,余小小找出了昨天在饭馆子后巷收集的馒头和剩菜放到鸡鸭食盆里,又简单打扫了一下院子里的鸡鸭屎便出了门。
她按计划去了人多的那几家铺子挨个问了一遍,都没人听说谁家丢了孩子。忙活了一早上什么消息也没得到,捡废品的正事也耽误了。
余小小灰头土脸地回到拾荒巷,一进门就见那少年还缩在那墙角。余小小一股火瞬间冒出来,她冲上前去,一把将那少年从地上拉起来:“你怎么还杵在这!我这出去了一早上,你连个地儿都没挪腾是吧!”
余小小拽着人衣领,本想劈头盖脸骂一顿。可话到嘴边,看着少年那副被她勒得晃悠、站也站不稳的样,那口气又泄了大半。她松了手,少年往后一仰,背抵着墙,慢慢滑下去,又坐回了墙角。
“你说你这孩子,”她蹲下来,气哼哼地嘟囔,“我是真没多少钱可以养你,你家住在哪,我叫你家人来接你回去。”
这烫手山芋是留不住的,多一天在家就多一张嘴,她得捡多少纸板箱和易拉罐瓶子来养他啊——!
少年缩在墙角一声不吭,久到余小小以为他又变回那个哑巴了,正要不耐烦,这才听见他一字一句沙哑地开口。
“我……没有家人了。”
余小小动作一僵。
“不会……有人来找我了。”
他说完这句,又抿起了嘴,塌着肩,头垂得更低,像是没了别的力气。
余小小原本骂骂咧咧的嘴半张着。
没有家人。
和她一样……
她想起五年前爹娘下葬那天,亲戚们嬉嬉笑笑围着桌子说话,她缩在门框后头,听见他们说“这丫头片子,谁养谁倒霉”。再后来她初中辍学,提着个蛇皮袋每天徘徊在南城各大小废品站、垃圾场里。
那时候的她不知道未来在哪里,那会儿天也是这么冷,她也没有家人了。
她盯着少年,盯了好一会儿。
“喂,你多大?”
“……十三。”
十三。
本该在课堂上念书的年纪,却躺在垃圾堆里,连个来找他的家人都没有。
“……你叫什么?”她继续问。
少年没料到她突然问这个,愣了一瞬,低声答道:“钱思齐。”
“钱思齐?”
向钱看齐?城里人就是不一样,连名儿都取得这么金贵。
她咂摸了一下这名儿,没再往下问了。这孩子现在连个家都没有,这谢礼是指望不上了。送警察局,人家也未必肯收个说不清来历的瞎孩子。若是再原封不动丢回垃圾堆,那她这一宿就白当这好人了,还得亏上那半块馍。
越想越头疼,一抬眼,又看见少年缩在墙角,脸上一道灰一道黑,身上那件料子极好的外套,这会儿也被他蹭得脏兮兮皱巴巴的。
明明是只掉进泥里的天鹅,这会儿瞧着,倒像只没人要的野猫。
算了。
算她上辈子欠他的。
就让他在这再待一晚上。过了今晚,明天一早先送救助站去得了,反正那地方收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