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瞎了眼的富家少爷，倒在这垃圾堆里，大晚上的还被她一个人撞见。
她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几个念头，什么资本做局啊？遭继母暗算让人给扔了的啊？或是自己迷路走丢了啊？又或者，家里出了什么事，总之才落得这副田地。
但不管是哪个，这都不是她该管、能管的事。若是走丢也就算了，但若是前者，她可不想摊上这种会被人报复的事。
余小小慢慢收回手，什么谢礼，什么饭钱，什么新棉袄，一样样的都变成煮熟的鸭子从她脑子里飞走了。原本盘算得好好的，将人送回去再换笔谢礼，这事就成了。可现下这么大一个人让她往哪儿送？
“喂！能听见我说话吗？”
余小小碰了碰少年的手臂，“能说话吗？”
只见那少年抿着嘴，空洞着双眼，一声不吭。
“完了，是个瞎子，还是个哑巴。”
指不定还是个聋子……
她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可惜了这张好看的脸。
但是好看顶什么屁用啊！一个瞎子，还是个不肯说话的瞎子，搁在谁手里都是个烫手的累赘。
好好好，退一万步说，就算这瞎子肯开口了，他一个看不见的人，能说得清自己家在哪儿吗？哪条街，哪个门牌，谁认识他，他能报得出个啥来。到头来，还不是她满世界瞎打听白费力气。
余小小慢慢直起身，蹲久了两腿麻的很。她活动了两下脚脖子，眼睛还落在那少年身上没挪开。
看着他又蜷缩回去，一动不动，跟没事人似的。
她心里又气又好笑，不甘心地伸出脚踢了踢他大腿。
“喂，听得见吗？你叫什么？家住哪儿？”
少年没应。
她又问：“你家里电话多少？我送你回去。”
少年还是没应，只那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抿成了一条线。
这下余小小可以确定他不是聋子了。于是她急切地伸手去扯他的胳膊，想把人拽起来。但那少年却像惊着了，猛地一缩，整个人更是蜷得紧紧的，背弓得跟只虾似的，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
她一看他这应激的反应，连忙放轻了动作，难得耐着性子哄他：“喂，你看这天这么冷，总不能在外头过夜吧。你告诉我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少年还是不吭声。
“你要再不说我可走了啊，把你一个人丢这儿，让什么野狼野狗给你叼了去。”
少年还是不动，只把脸埋得更低了些。
余小小再次没了耐心，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哑巴啦？还是傻了？我问你话呢！”
那少年始终不答，像根本没听见似的。只在她又拽了他几下的时候，身子才剧烈地一抖往后缩。任凭她怎么问，怎么拽，他就是不说话，也不动。像一只受惊的小野猫，把自己缩成最不占地方的一团，谁碰都不理。
余小小这一晚上头一回觉得，这两年改掉的暴脾气又回来了。
她不是没见过倔的，巷子里那些野孩子个个倔得跟驴似的。但眼前这少年，倔里还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可怜，被人丢在这儿，救他都不愿意，像在等死。
余小小站在冷风里，拽着他的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胸口那口气，堵得她差点骂娘。
送，送不回去。问，又问不出个屁。她一个捡破烂的，难不成还把这瞎子当废品给背回家去？多一张嘴，就多一份口粮。她自己一天省着吃都未必够，哪还有余粮去填一个来路不明的瞎子。回头他家里人找来了倒好，要是找不来呢？难不成她养他一辈子？
她又不是菩萨，没那些个好心肠。
“行，想等死是吧，那你就在这等吧！”
她越想越气，想着今天就当回恶人怎么滴了，于是她转身就要回路边拖车那。
刚走了两步，感觉自己袄子被扯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见那少年正死死拽着她的衣角。
余小小气笑，“怎么的？又想活了？”
那少年没有回她，抿着唇角，蜷在垃圾堆里，像在隐忍着什么情绪。
她爹娘早早就没了，最明白一个人被丢在这大冷的天的滋味。要是她今天就这么走了，这半大的孩子睡在垃圾堆里，明天定是硬得跟菜场的咸鱼一样。
但这关她什么事呢。
她一个十七岁的丫头，自己都朝不保夕，拿什么去管一个瞎子少爷。
余小小拨开少年的手，“你撒手，我管不了你。”说完转身又要走，谁知那少年直接凑上来一把抓住她手腕。
余小小急了，“诶诶诶！怎么还赖上了呢？你想干啥啊！”
她甩了几下手腕，愣是没能甩开。那少年的手突然劲大的很，死死拽着她不放。
“我警告你啊，你别想——”
“你有低血糖，你经常感到头晕想吐。”那少年开口了，但这说的话倒是让余小小愣住了。
什么低血糖？城里人说话词真新鲜，听都没听过。但是她的确经常感到头晕想吐，今晚也是，以为是被人气的。
她后退了半步，半蹲着凑近脑袋去看那少年的神情，问他：“什么低血糖？什么意思？”
钱思齐一愣，温吞地补充问道：“你没吃晚饭吧。”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没吃饭？”
那少年又沉默了，抿着一张嘴像谁欠他百八十万一样。余小小看了眼被他牢牢抓着的手腕，骂骂咧咧想去把他手掰开，结果竟是徒劳，那少年手劲大的，像是认准了一样不让她走。
那煮熟的鸭子又开始飞回来在余小小心里头来回撕扯了。
一边是那笔谢礼勾得她心痒，一边是这甩不掉的大麻烦压得她心烦。
她抬头望了望天，那月亮被云遮了半张脸，寒浸浸地挂在那儿。
四年来，她一个人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白眼没挨过。可到底她没做过恶人，她还没到能眼睁睁看人冻死在眼前，还要当没瞧见的地步。
她攥紧了拳头，低声骂了一句，“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那少年身子绷紧了一下，余小小也懒得再跟他费口舌，不由分说直接架起他一条胳膊，把人拉起来。
“起来！别跟个死狗似的赖这儿。先带你回我家，别的明儿再说。”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半扶半拖地从垃圾堆里弄出来。
“能走不？”她问。
少年不说话，脸别向一边，唇缝又开始抿得死紧。
余小小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火气直往天灵盖上蹿。她咬着牙，骂骂咧咧地把人往背上一搭，架着他一条胳膊勉强站了起来。
那少年比她矮一截，但压在身上也是个不轻的重量。余小小脚下一晃，一步一挪把人架到拖车边上，让他先坐下，自己也喘了好一会儿才匀过气来。
可新的难题又来了，拖车上还堆着她沿路捡的纸板和易拉罐，劳动的血汗总不能为了个瞎子扔了把。她没法子，只好一手架着人一手扶着着拖车把，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前蹭。
没走两步，那少年就朝她这边歪，整个人软得往下出溜。她骂了一声，把人又往肩上提了提，手勒得生疼。
“我告诉你，”她居高临下地瞪着那少年，“我把你弄回家，等你家里人找来了，连本带利还我，听见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