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小小在原地呆坐了好一会儿,心跳如雷。她左右看了看,一个人影都没有。
风贴着河面刮过来呜呜作响,冷风灌得她打了个哆嗦,也吹得那少年身上的衣服一鼓一鼓。
她回过神来,想也没想直接拉起拖车就要离开这里。
“哎呀妈呀天地大老爷,我余小小虽然这辈子没干着什么好事,但也没害过别人。我一个半大的崽崽都没爹没娘没人要了,老天奶您能不能对我好一点啊,别让我遇到这种事啊……”
车轱辘嘎吱嘎吱的声音伴随着余小小哀嚎般的碎碎念,在偌大的垃圾场里格外刺耳。
前脚刚跨上路边,一个念头冒出来。
万一,那人还活着呢?
就这一个小小的念头,余小小就走不动了。要真是死了人,她这会儿凑上去,回头警察局的人来问,她一个捡破烂的肯定说不清楚。可要是个活人,这大冷天的冻死在河边垃圾堆里,明天上了报,她这一辈子心里都会过不去这坎的。
风再次灌进领子,冻得她打了个激灵。她杵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末了,她还是松了车把。
管他死活,先看上一眼。要是死了,扭头就走。要是还有口气……那再另说!
她咬着牙,把拖车支稳,猫着腰战战兢兢地一步一步蹭过去。
拖车就那么支在路边,她方才想得急就没顾上锁,这会回头瞥了一眼见它还好好立着,才接着往前。
几步路走得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凑得越近,越能闻见一股子垃圾的酸腐气,还混着河水的腥味冲得她直皱眉。
近到跟前,余小小才看清那少年。瞧着岁数不大,约摸着十来岁出头。他的脸埋在臂弯里,只露一截下巴,嘴唇白得发青。一双手也露在外头,十指细长,指关节冻得通红,裸露在外的皮肤脏兮兮的。
她慢慢凑近蹲下来,在旁边寻了根塑料棍子,戳了戳那少年的身体。少年一动不动。余小小更加有点心慌了,但想着这样是看不出是死是活了,于是大着胆子,学着电视上演的那样,伸手扒拉下那少年的手臂,在那人鼻尖上探了探。
一缕温温的气息拂在她指头上,还活着。
她这才松了口气,随即眼珠子一转,落到他身上。
就着那点月光,她把少年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只见少年穿了件深色的外套,料子看着质感不错,袖口还缝着暗纹,看着就不便宜。里头那件虽然有些脏污,但领子依旧挺括。少年的手腕上还有一块表,表盘擦着月光,幽幽地反着光。
余小小凑近把那块表看了看,是没见过的牌子。虽然她自己也没见过几个牌子,但瞧着那表的做工、那样式,不像街边一个两三块的货。
她又好奇地捏了捏他外套的料子,指腹来回不舍地蹭了两下。手感真好啊,比她摸过的任何一块布都细。这番凑近了她才发现,他那衣领上还用线勾着细细的暗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这样的衣裳,这样的料子,她只在河对岸新城那头的百货大楼橱窗里见过。对她来说,隔着玻璃看两眼都是亵渎。
她又扫了眼他脚上的鞋,没了一只,剩下一只。
鞋子是锃亮的皮面,鞋带系得整整齐齐。光着的那只脚背冻得发白,脚趾蜷着。
她心里那根弦,“叮”地一下绷起来了。
这是……捡着个小富哥啊!
念头一起,她整个人比捡着铁艺床还精神了几分。身体也不觉得冷了,蹲少年旁边,脑子转得飞快。
有钱人家的孩子,怎么会躺在这垃圾堆里?是走丢了?还是咋的?
余小小没往下想,她满脑子只一件事。
这样的富贵人家的孩子大冷天地躺在这,家里人肯定急疯了正满世界找呢。她要是把人给送回去,那谢礼……
有钱人家的手缝随便漏一点,都够她吃上小半年的饱饭。要是运气再好点,指不定还能给家里头添些家具,再给自己添件像样的过年袄子。
她咽了咽口水,又低头去看那少年,心里那点算盘,拨得更响了。
这少年身上没有血,不像跟人打过架。衣裳整整齐齐就是沾了灰土,脸上手上也干干净净的没个伤。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这,但她今晚可以先把人弄回去,好生看顾一晚,等明天天一亮,就去街口那几家铺子打听,看谁家丢了半大孩子。等找着了,再把人往家里一交,那谢礼就到手了。
她越算,心越热,连手指头都跟着痒起来。她伸手去扶那少年,想把人翻过来,先看看脸。
这一翻,月光正好落在少年脸上。
余小小整个人愣住了。
那少年生得极好看,眉是眉眼是眼,鼻梁高挺唇色浅,下颌流畅下巴还尖尖的,像海报上的儿童明星。就连周围这些脏兮兮的垃圾衬着他,活像是一只不小心掉进泥里的天鹅。
她余小小活了十七年,头一回见着这么好看的人。
拾荒巷里不是没有后生,但那些个半大孩子一个个灰头土脸,跟土里刨出来似的。哪能和眼前这个白净又贵气的少年相比。
她有点恍惚,眼睛落在他脸上好半天没挪开。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把他额前沾着的一片烂菜叶拨开。
指尖碰到他冰凉的额角,那少年像是被她的动静惊着了,身子一颤。余小小被莫名吓了一跳,飞快地缩回手。
少年的睫毛抖了抖,慢慢睁开了眼。
余小小对上了那双褐色的眼睛。
瞳孔没有焦点,散散的,像一潭照不进光的死水。就这么直直地、空空地,望着头顶的天。
余小小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只见那少年睁着眼直直望着天,眼珠子一动不动。月光打在他脸上,虽然将那双眼睛照得十分漂亮,但眼神里却是个空的。
她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反应。
又晃了晃。
还是没反应,连睫毛都没抖一下。
她不死心,又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少年眼前慢慢横过来,划过去。那双眼睛还是直直的,空空的,像是根本就没瞧见她这个人。
她心里那点刚烧起来的热乎气,一下子凉了半截。
完了,是个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