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野就醒了。
确切地说，是被铁皮房漏进来的晨风冻醒的。他缩着脖子把破外套裹紧，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枚黑铁徽记——那只睁开的眼睛安静地躺在晨光里，像在盯着他。
"行，"林野把徽记揣进怀里，"你就看着吧。"
他到集市口的时候，小满已经蹲在墙根下啃干粮了。她今天换了一身更利落的皮甲，弓弦重新上过油，腰间的短刀磨得锃亮，一副要出远门的架势。
"慢死了。"小满把干粮往他手里一塞，"吃。路上可没工夫给你开小灶。"
林野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含糊道："带够水了？干粮够吃几天的？遇着野兽怎么办？"
"你是我妈啊？"小满翻了个白眼，"都备好了。倒是你——"她上下打量林野，"你这破外套，进了工业区撕了都没处补。要不要先赊件像样的？"
"将就。"林野说，"穷。"
两人出了曙光城的东门。城门守卫打着哈欠，看了他俩的工会凭证一眼，就放行了。出了城门，世界一下子静下来——高墙里的喧嚣远了，只剩下风声，和脚踩碎石的声音。
东边和西边不一样。
灰烬荒原的西边是大片的废墟和干裂的河床，空旷、灰败，一眼能望到天边。而东边，越走越能看见旧纪元工业文明的遗骸——半塌的厂棚、锈成一坨的铁架、歪斜在路边的路牌，上面的字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残缺的箭头，指向更深处。
"旧工业区，"小满说，"听我爹讲，灾变前这儿是那片区域的工业心脏，什么都能造。现在……"她踢了踢路边一块锈铁，"就剩这点破铜烂铁了。"
林野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道暗银色纹路安安静静地趴在皮肤上，像睡着了。
可就在刚才，踩过那块锈路牌的时候，他好像感觉到它"动"了一下。
很轻，像一阵风拂过水面。
林野皱了皱眉，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纹路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错觉？
"喂，"小满在前面喊，"发什么愣？走了。"
"来了。"林野压下心头那点异样，快步跟上去。
越往里走，空气越不对劲。
先是声音。原本还听得见鸟叫虫鸣——虽然都是变异过的、听着瘆人的动静——可走过某条线之后，那些声音忽然全没了。安静得可怕，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是光。明明是大白天，可头顶的天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滤过一层，变得灰蒙蒙的，把所有的颜色都压暗了半度。厂房的黑影幢幢地立在两侧，像一排排沉默的巨人。
"……这地方，"小满咽了口唾沫，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怎么这么瘆人。"
"你爹没教过你？"林野也放轻了脚步，"越安静的地方越危险。"
"他教过。"小满说，"所以我现在特别想跑。"
"跑之前，先看看这个。"林野忽然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拨开一丛枯黄的异变杂草，露出地面上一道深深的辙印。辙印很新，轮子很宽，像是某种载重的车碾过的——在这片连路都没有的废墟里，硬生生压出一条道来。
"有车来过。"林野眯起眼，顺着辙印看过去，只见那道痕迹弯弯绕绕，一直延伸到远处一片厂房群的阴影里，"而且，是最近才来的。"
"会不会是之前工会派来探查的那几拨人？"小满问。
"他们探的是'不该存在的地方'，"林野说，"可这道车辙……"他捻了捻辙印边缘的浮土，"是运货的车。往里面运东西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词。
教派。
"跟上去看看？"小满问。
"都到这了，还能掉头回去？"林野站起身，"走。"
两人沿着车辙，穿过那片厂房群。沿途的异变兽倒是没遇到几只——奇怪的是，越往深处走，野兽反而越少，像是连它们都知道这片区域不该来。
直到他们走到一座厂房前，车辙消失了。
准确地说，是消失在一扇半掩的铁门后。那扇门锈得厉害，却被人特意清理过门轴的痕迹，推开时没有发出刺耳的声响，而是无声地滑开一条缝。
铁门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只张开的嘴。
林野伸手去推门，指尖刚触到铁皮，手背上的纹路猛地一烫。
他"嘶"了一声，缩回手，低头看去——那道暗银色纹路正微微发亮，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沿着他的手腕爬上一点，又慢慢退回去。
"怎么了？"小满紧张地问。
"……没事。"林野盯着自己的手背，声音有点哑，"就是，这地方，好像跟我有点关系。"
他话音刚落，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不是幻觉——是一帧画面。像第一次濒死时那样，快得抓不住：一座巨大的、灯火通明的厂房，无数穿白大褂的人来来往往，墙上的标志牌写着几个字——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画面就碎了。
只留下一个词，像烙印一样烫在他脑子里。
"……零号。"林野喃喃。
"什么零号？"小满问。
林野没有回答。他推开那扇铁门，走了进去。黑暗迎面扑来，带着一股陈旧的、混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冰冷的味道。
门内，是一条通向地下的长坡道。坡道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钉着一块褪色的指示牌，上面的字迹被岁月侵蚀得残缺不全，但有一块还依稀可辨：
"零号能源实验区——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林野站在那块指示牌前，手背上的纹路在黑暗里微微亮着，像是第一次，回应着什么。
身后，铁门无声地合拢。
远处，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站在厂房群的阴影里，望着那扇合拢的铁门，缓缓拿出通讯器：
"报告。他进去了——'零号'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