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灯是在第三节语文课上被叫出去的。
班主任周老师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台风刚刚开始影响岛上。
窗外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个岛摁进海里。
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在晃，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和远处海浪的咆哮混在一起。
“林灯，你出来一下。”
周老师的脸色不太对。
林灯放下笔走出去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被风吹得哐当作响。
她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
海面上已经看不见任何船了，只有白色的浪头一排接一排地砸向码头。
“你妈打电话到教导处，你爸在灯塔那边出了点事，现在在卫生所。”
周老师压低声音，“渡轮已经停航了，镇上医院的救护车上不来……”
林灯感觉自己的耳朵嗡了一声。
后面的话她没听清。
她只记得自己开始跑。
沿着走廊跑下楼梯，穿过操场。
校门口的保安在后面喊“要刮台风了你往哪跑”。
但她没有停。
风大到几乎走不动路。
雨还没下来，但空气中的水汽已经浓得像雾。
她弯着腰往前冲，裙子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腿上，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卫生所在岛的另一头，平时走十五分钟的路，她跑了快半个小时才到。
推开门的时候，她看见母亲站在走廊里，背对着门口，肩膀在抖。
林灯从来没见母亲哭过。
父亲出海的时候、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她被岛上小孩欺负哭着回家的时候。
母亲都没哭过。
但此刻，母亲的肩膀在抖，像台风里那扇被风吹得快要散架的窗户。
“妈。”
母亲转过身来。
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像是想笑，又想做出“没事”的样子，但嘴角刚扯了一下就塌下去了。
“灯灯。”
母亲的声音哑了，“你爸他……”
“他怎么了？”
“他从灯塔上摔下来了。台风太大，他上去检修灯器，踩空了……”
林灯觉得腿软。
她扶着墙慢慢蹲下去，指甲抠进墙壁的石灰里。
“人呢？”
“在里面。卫生所医生在处理伤口，但……”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没有船能出岛。等风停了再送出去，怕来不及。”
林灯站起来，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
父亲躺在病床上，半边脸都是血。
他的左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着，手背上扎着吊针，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走，慢得像沙漏。
他看见她进来了，努力笑了一下。
“哭啥，爸没事。”
他说，声音很虚弱，“就是摔了一下。”
林灯没说话。
她走过去握住父亲的手。
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掌心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机油痕迹。
“爸。”
“嗯。”
“你别走。”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不走。爸还要看你跳舞呢。”
那天晚上，台风在岛上肆虐了整整一夜。
林灯和母亲守在卫生所，听着外面的风声像野兽一样嚎叫。
屋顶有几块瓦被掀翻了，雨水从裂缝里渗进来，滴在地板上，滴滴答答的，像倒计时的钟。
凌晨三点十七分，父亲的心跳停了。
医生说，如果早两个小时送到镇上医院，也许还能救。
但那两个小时的差距，隔着一场没有人能渡过的台风。
林灯跪在病床前，没有哭。
她只是握着父亲的手。
那只手已经开始凉了，但她还是不肯放开。
母亲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
天快亮的时候，风停了。
林灯走出卫生所，看见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好像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码头上，照在远处的灯塔上。
那座灯塔顶上，灯器还在缓缓转动，一圈，又一圈。
她爸昨晚修好的。
她忽然跪在码头上，对着海，喊了一声：“爸……”
声音被空旷的海面吞没了，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灯塔上的灯，还在转。
葬礼在三天后。
全岛的人都来了。
在这个只有两百多常住人口的小岛上，每一个人的离开都是一件大事。
渔民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妇女们戴着斗笠，孩子们被大人按着头不许乱跑。
林灯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
那是母亲连夜用自己的一件旧衣服改的。
裙子有些大，风灌进去的时候鼓起来，显得她更瘦了。
母亲站在她旁边，腰挺得笔直。
从父亲出事到现在，母亲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泪。
她只是沉默地处理所有事情。
联系殡仪馆、通知亲戚、准备后事。
林灯有时候觉得，母亲比她更像一座灯塔，不管风多大，灯都不会灭。
但昨天晚上，她半夜醒来去喝水，经过母亲房间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拼命想咽回去，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没有推门。
她只是站在门外，等到哭声停了，才悄悄走回自己房间。
葬礼结束后，人们陆续散去。
林灯没有回家，她沿着海岸线一直走，走到了灯塔下面。
这座灯塔叫北屿灯塔，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红白相间的塔身在蓝天下格外醒目。
她爸在这里工作了十五年。
从她有记忆开始，父亲的生活就是围绕着这座塔转的。
白天睡觉，傍晚上去检查灯器，深夜守着那束光转一整夜。
她推开铁门，顺着旋转楼梯往上走。
楼梯是铁的，踩上去咚咚响，回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她数着台阶，一共一百三十七级，她爸每天至少上下两次，走了十五年。
塔顶的工作间很小，只有几平方米。
墙上挂着她爸的旧工作服，袖口磨破了，领口泛黄，上面还残留着机油和烟草的味道。
她伸手把那件工作服取下来，抱在怀里。
布料很硬，被海风吹了太多年，已经失去了柔软。
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味道。
她爸的味道。
她抱着那件工作服，在塔顶坐了很久。
从窗口望出去，整个岛尽收眼底。
码头、渔村、文化馆的红砖房、学校的操场。
再远一点，是无边无际的海，蓝得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