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屿岛的灯塔建在岛的最东端,白色的塔身终年被海风侵蚀得斑驳。
傍晚六点,林灯准时出现在灯塔下方的空地上。
那是一块被海浪打磨得光滑的礁石平台,不大,刚好够她一个人舒展身体。
她把父亲留下的信号旗系在腰间,红黄相间的旗布垂下来,海风一吹就飘起来,像一条不肯老去的尾巴。
没有音乐。
她闭着眼睛,手臂缓缓抬起,指尖绷得很直,像要够到天边那抹将暗未暗的橘色。
第一个旋转。
旗布在空中画出一个弧。
第二个旋转。
脚尖碾过粗糙的礁石表面,她感觉脚底传来熟悉的刺痛感,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第三个旋转。
她睁开眼,海面在眼前飞速转过,远处的天空呈现出一种介于蓝紫之间的颜色,像一支刚刚调好的水彩。
她不知道,在距离空地大约两百米外的一块黑色礁石上,有个少年正坐在那里。
陈潮把渔网收好,绳索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然后像往常一样,找了个能看清灯塔空地的位置坐下。
他没有靠太近,也没有刻意躲藏。
如果林灯转过头来,应该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那里。
但她从来不转头。
她跳舞的时候,眼睛里只有海和天。
陈潮从兜里掏出一块干面包啃了一口,眼睛却一直落在那抹旋转的红黄上。
他看不太懂什么舞蹈不舞蹈的,他就觉得林灯跳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好像变得很轻,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他想,如果她真的飞走了,他要拿渔网把她兜回来。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觉得有点好笑,嘴里的面包差点呛出来。
"潮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潮差点被面包噎死。
他转过头,看见阿海正踩着礁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发现大新闻的兴奋表情。
"我就知道你又在这儿。"
阿海一屁股坐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林灯啊?"
"关你屁事。"
"怎么不关我事?"
阿海嘿嘿一笑。
"我天天开渡轮接送游客,看见人家姑娘都打声招呼的。你呢?你在这看了多久了?一年?两年?"
陈潮没说话,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
"你俩说上话没有?"
"……"
"没说过话?"
阿海瞪大了眼睛。
"潮哥,你这不行啊。人家林灯每天在那跳舞,你每天在这看,就是不说一句话?"
"看就行了。"
陈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砾。
"走了,回去帮我爸收网。"
"哎别走啊!"
阿海追上来。
"明天学校开学了,你看见她总得说句话吧?"
陈潮的脚步顿了一下。
开学。
他差点忘了这件事。
北屿岛的中学只有一所,从初一到高三全挤在一栋三层楼里。
林灯在二楼,他在一楼。虽然同校,但他们几乎不会碰面。
他总是在最后一排打瞌睡,而她永远是课间捧着书在走廊上走的那个。
"说个屁。"
陈潮继续往前走,"走了。"
阿海在后面喊。
"潮哥,你这辈子就打算这么看着啊?"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散在浪花里。
陈潮没有回头,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点。
夕阳沉到海平面以下,灯塔的灯亮了起来。
那盏灯每隔几秒就会旋转一次,光束扫过海面,扫过礁石,扫过空地上那个正在收旗子的女孩。
林灯把信号旗解下来,叠好,放进书包侧兜。
她的脚底板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疼,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她抬头看了一眼灯塔的灯。
黄色的光,一圈一圈地转。
和父亲在的时候一样。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指着灯塔跟她说。
"灯灯,你看,这盏灯能照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些在海上的人,看见光就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那要是灯灭了呢?"
她问。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她的头。
"灯不会灭的。有爸在呢。"
林灯低下头,把书包背好。
她往家的方向走,经过那块黑色的礁石的时候,余光瞥见上面有个被压扁的面包包装袋。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
包装袋上印着"红豆馅"三个字,被海风吹得翻卷起来,像一个被嚼烂的秘密。
她没有多想,继续往前走。
夜幕彻底降下来,北屿岛陷入一种安静的黑暗。
只有灯塔的光依然固执地转着,一圈,又一圈。
陈潮回到家的时候,他爸正在院子里补渔网。
柴油灯挂在屋檐下,把陈国栋的背影拉得很长。
"回来了?"
陈国栋没抬头,手指在网线上灵活地穿梭。
"嗯。"
"吃饭在锅里。"
陈潮洗了手,掀开锅盖,里面是两条煎鱼和一碗米饭。
他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他爸在旁边补网,两个人之间隔着几米的距离和十几年不变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陈国栋忽然开口。
"今天阿海来找你了?"
"嗯。"
"他说你又在灯塔那边。"
陈潮夹鱼的动作顿了一下。
陈国栋放下手里的网,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柴油灯的映照下慢慢散开。
"你要是想追人家姑娘。"
他说,声音沙哑,"先把书读好。"
陈潮低着头扒饭,没吭声。
但他把碗里的鱼刺一根一根地挑出来,放在碗沿上,码得很整齐。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纸箱子。
箱子里装着一台旧的录音机,外壳上有一道裂缝,是他从文化馆后面的垃圾堆里翻出来的。
他借着月光研究了一下,发现是磁头坏了。
他想了想,决定明天去码头找老周头。
那个修了一辈子渔船发动机的老头,说不定能修录音机。
他又想起阿海说的"开学"。
明天就是九月一号了。
陈潮把录音机塞回床底,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灯塔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每隔几秒就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黄色光带。
他想,明天见到她,要说点什么。
又想,算了,说什么呢。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