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与此同时,在岛的另一头,林灯正坐在书桌前写日记。
她的台灯是暖黄色的,照得桌面上那面叠好的信号旗也染上一种温柔的颜色。
她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跳舞的时候,感觉风比昨天大。裙子飘起来的时候,我好像又看到爸爸站在塔顶上朝我挥手。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妈妈说明天开学,要早点睡。"
她放下笔,合上日记本。
窗外灯塔的光扫过她的窗户,像一只温柔的眼睛,替某个再也回不来的人看了她一眼。
晚安,林灯。
晚安,北屿岛。
晚安。
开学前最后一天,林灯又来到父亲生前工作的地方。
从灯塔走走出来,她安静地坐在塔下,眺望远方。
她忽然想,父亲每天都在这里看这片海。
那他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什么样的风景?
是狂风暴雨?是漆黑的海面?还是那盏他修了一半的灯?
她不知道。
她把父亲工作服叠好,准备带走。
叠的时候,她注意到袖口有一块烧焦的痕迹,那是被烟头烫的。
父亲总喜欢在工作的时候抽烟,她说他很多次,他总说“抽完这根就戒”。
她没忍住,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工作服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就在这时,她听见楼下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踢到了什么东西。
她擦了擦眼睛,走到栏杆边往下看。
没有人。
但灯塔下面的空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盏防风灯。
那种渔民出海时用的老式煤油灯,玻璃罩子擦得很亮,灯芯剪得整整齐齐。
她沿着塔梯子走下去,蹲下来看着那盏灯。
灯座上贴着一张纸条,被风吹得卷了边,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晚上走路,看得见。”
没有署名。
林灯抬起头,环顾四周。
远处的码头上,有一个身影正在往渔村的方向走,步子很快,像是怕被追上。
那个人穿着蓝色的工装裤,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左脚稍微有点跛。
那是长期在船上站立造成的。
她不认识那个人。
但她认识那盏灯。
那是岛上渔民常用的牌子,镇上杂货店卖十五块钱一盏。
她爸也有一盏,放在灯塔的值班室里,用了好多年。
她没拿走那盏灯。
但第二天傍晚再去的时候,灯还在原来的位置。
而且玻璃罩上没有一点灰尘,显然有人擦过。
里面的煤油,也添满了。
开学第一天,北屿岛的码头上挤满了学生。
渡轮靠岸,船舱里涌出一群背着书包的孩子,有人穿着新买的运动鞋,有人拎着塑料袋装着的课本,叽叽喳喳地沿着斜坡往上走。
陈潮靠在码头的铁栏杆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昨天洗了五遍还是有柴油味,他下意识地把手揣进兜里。
"潮哥!"
阿海从渡轮上跳下来,朝他挥手。
"你站这儿干嘛?等人啊?"
"没有。"
"那你站码头干嘛?学校在那边。"
阿海用下巴指了指反方向。
陈潮没回答,眼睛往渡轮出口瞟了一眼。
学生都快走完了,他还没看见那个身影。
就在他准备转身走的时候,渡轮最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林灯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的及膝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
她走得很慢,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她下了渡轮,抬头看了看天,然后往学校的方向走。
从码头到学校要经过一条约两百米的石板路,路两旁种着不知道多少年的榕树,树根垂下来遮出大片阴凉。
陈潮在她后面大约十步远的地方走着。
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她马尾辫晃动的弧度。
阿海在旁边挤眉弄眼。
"你就这么跟着?跟了一路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你闭嘴。"
"我去。"
阿海压低声音,"你脸红了?潮哥你脸红了?"
陈潮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阿海嗷一声跑远了。
石板路走到一半,林灯忽然停下来,弯腰系鞋带。
陈潮的脚步猛地刹住,差点没站稳。
林灯系好鞋带站起来,顺势往旁边看了一眼。
隔着几步路的距离,她的目光和他的撞在一起。
陈潮觉得自己心跳停了一拍。
但林灯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对任何普通同学那样,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个点头太轻了,轻到陈潮事后回想起来,都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林灯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那个死了爸爸的林灯。”
“灯塔老林的女儿。”
“她还会来上学啊”。
她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放好,翻开课本。
周老师走进来,拍了拍讲台。
“安静。新学期了,都收收心。这学期我们调整一下座位。”
教室里一阵骚动。
每次换座位都是大事,关系到谁能和谁坐在一起。
“林灯,你坐到最后一排去,靠窗那个位置。”
林灯愣了一下。
她一直是坐前排的,因为个子矮,也因为老师喜欢把她放在眼皮底下。
但她没说什么,收拾好东西搬到最后一排。
靠窗的位置光线很好,能看到外面的操场和远处的海。
她坐下来的时候,闻到旁边座位上有一股淡淡的柴油味,混合着洗衣粉的味道。
这个座位的主人还没来。
上课铃响了五分钟后,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生走了进来,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
他的皮肤很黑,手臂上有一道一道的细小疤痕。
那是被渔线割的。
头发很短,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看见林灯坐在他旁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走到座位上坐下,往桌上一趴,开始睡觉。
林灯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手腕上戴着一根红色的绳子,已经褪色了,但看得出来是手工编的。
她收回视线,继续听课。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股柴油味和洗衣粉的味道很熟悉。
像她爸身上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