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林灯又去了灯塔。
她带上了一件东西。
父亲留下的信号旗。
那是灯塔专用的通信旗帜,红黄相间的长方形布条,平时挂在桅杆上,用来给过往船只传递信息。
父亲跟她说过,每一面旗都有自己的语言。
红色代表危险,黄色代表谨慎,两面旗一起升起来,意思是“欢迎回家”。
她把信号旗系在腰间,当成飘带。
然后她站在灯塔下的空地上,开始跳舞。
没有音乐,没有观众,只有海风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她跳的是《渔光曲》。
父亲最喜欢的一首歌。
小时候,父亲喝醉了会哼这首歌,一边哼一边用手在桌上打拍子。
她那时候觉得难听,现在却恨不得能再听一遍。
她转圈的时候,信号旗在风中展开,红黄相间的布条像火焰一样跳动。
她闭上眼睛,想象父亲就在灯塔顶上看着她。
“爸。”
她在心里说,“你看得见吗?”
她跳完最后一个动作,停下来,大口喘气。
夕阳把整个海面染成了金色。灯塔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海里去。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准备回家。
走了两步,她停了下来。
空地边缘的墙角,多了一盏防风灯。
就是昨天那盏。
灯座上没有纸条,但玻璃罩擦得干干净净,里面的煤油满满的,灯芯剪得整整齐齐。
她转头看向四周。
没有人。
远处的码头上,有几个渔民正在收网。更远的地方,一艘渡轮正在靠岸。
一切都很正常。
但她知道,有人在看她。
她没拿走那盏灯。
她只是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她转身走了。
第二天傍晚,她再去的时候,那盏灯还在。
而且防风灯旁边,多了一块石头,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你跳得很好。”
这一次,她认出了那个字迹。
歪歪扭扭的,像是左手写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和她课桌上那张没署名的“欢迎回来”卡片,是同一个人的。
开学第二天,那天下午上课的时候,陈潮第一次没有趴在桌上睡觉。
周老师在讲台上讲《荷塘月色》,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海风一样穿过教室。
陈潮坐在最后一排,破天荒地没睡,眼睛看着黑板,脑子里却还在想刚才那个点头。
"陈潮。"
周老师忽然叫他。
他猛地回神。
周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鬓角有些白了,但笑起来很温和。
他看了陈潮一眼。
"你起来,读第三段。"
陈潮站起来,拿起课本,找到第三段,磕磕绊绊地开始读。
"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这一片叶子和花上……"
他读得不好,有些字还要停一下才能认出来。
教室里传来压低的笑声。
但周老师没有让他坐下,只是耐心地等着。
等他终于读完了,周老师点了点头。
"坐下吧。读得还行,回去再多看看。"
陈潮坐下的时候,余光瞥见窗外二楼走廊上,有个白色衬衫的身影抱着作业本走过去。
他的手指在课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放学后,陈潮没回家,直接去了码头后面那条巷子。
老周头的修理铺开在一间铁皮棚子里,墙上挂满了旧零件和渔网配件,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周叔。"
陈潮弯腰钻进棚子,把那台旧录音机放在工作台上。
老周头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
"哪儿来的?"
"文化馆扔的。"
"你要修这个?"
"嗯,能修不?"
老周头把录音机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拆开后盖检查了一会儿。
"磁头坏了,传动带也老化了。我看看有没有能用的零件。"
他翻了半天柜子,找出几个大小不一的磁头,试来试去,最后换上了一个勉强能用的。
"能转了。"
老周头按下播放键,录音机发出一阵沙沙的杂音。
"但是没磁带,我也不知道放出来什么效果。"
"磁带我去找。"
陈潮把录音机抱起来。
"多少钱?"
老周头摆摆手。
"算了,垃圾堆捡的玩意儿。你帮我把那筐渔网搬到海边就行。"
陈潮搬完渔网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他抱着录音机往回走,经过文化馆的时候,看见门口的垃圾桶旁边扔着一箱旧磁带。
他蹲下来翻了翻,大部分都是空的,只有一盒上面写着"新世纪音乐精选"。
他把磁带揣进兜里,回家了。
那天晚上,陈潮躲在房间里,把那盒磁带塞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沙沙声之后,一段钢琴前奏流了出来,然后是弦乐,是某种他没听过但很好听的曲子。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他在想,如果林灯跳舞的时候有音乐,她会不会跳得更好看?
他又想,自己该怎么把这台录音机给她。
直接送?
不行,太奇怪了。
放在她书包里?
他知道她课间会把书包放在走廊的窗台上。
他想了想,决定明天早上去学校的时候,趁走廊没人的时候把录音机塞进她的书包。
这个计划听起来很蠢,但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他把录音机用一块旧布包好,放在床头柜上。
灯塔的光又扫过窗户了。
黄颜色的,一圈一圈。
他闭上眼,在钢琴曲的余音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陈潮五点就醒了。
他抱着录音机出门,天还蒙蒙亮,海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他到学校的时候,教学楼还没开门。
他绕到侧面的走廊,那里有一排窗户,靠最里面那扇是他们班的教室。
他试了一下窗户,没锁。
他翻窗进去,教室很暗,课桌椅整齐地排列着。
他走到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那是林灯的座位,是新学期刚刚调的位置。
书包放在椅子下面。
他蹲下来,把用布包好的录音机小心翼翼地塞进书包,然后又翻窗出去,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他站在走廊上,心脏怦怦跳,手心全是汗。
这时教学楼的门开了,值日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