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潮装作刚到的样子,然后又往教室外面走。
有点困,他其实想回家睡一会觉。
于是,又折返,向值日请假。
回家路上,走了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盒磁带还在录音机里。
如果她打开播放,里面是那首"新世纪音乐精选"。
他站在路上,犹豫了两秒。
算了。
她爱听不听。
陈潮在家一睡就二小时。
再次醒来,是被阿海吵醒的。
阿海从外面跑进来,一脸兴奋。
"潮哥!潮哥!出事了!"
"什么事?"
"林灯书包里被人塞了台录音机!现在他们班都在问是谁放的!"
陈潮重新趴回桌上:"哦。"
"你不去看看?"
"不去。"
阿海凑过来:"真不是你放的?"
"不是。"
阿海盯着他看了几秒,嘿嘿一笑:"潮哥,你耳朵红了。"
陈潮一巴掌把他拍走了。
那天一整天,陈潮都坐立不安。
他不知道林灯会怎么处理那台录音机,是扔掉,还是交给老师,还是还有别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他在楼梯口"碰巧"遇到了林灯。
她抱着书包走下来,看到他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陈潮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灯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
"谢谢。"
就两个字。
然后她走了。
陈潮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她书包侧兜里露出了一截旧布。
他用来包录音机的那块布,她没扔掉。
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灯塔空地,隔着两百米坐在那块黑礁石上。
林灯今天跳舞的时候,空地上多了一个声音。
很轻的钢琴曲,从一台旧录音机里流出来,在傍晚的海风里飘散开。
她跳得比平时更舒展。
红黄相间的旗布在音乐里翻飞,像一只在风暴中学会了节奏的海鸟。
陈潮坐在礁石上,手里攥着一块干面包,没吃。
他就那么看着,一直看到灯塔的灯亮起来。
那台录音机成了林灯练舞的固定配乐。
她每天傍晚都会带着它去灯塔空地,按下播放键,那盒"新世纪音乐精选"就会从头开始放。
磁带有些旧了,偶尔会卡一下,但她不介意。
卡顿的间隙里,她反而能听到海风和浪花的声音,像某种天然的节拍器。
她一开始并不知道这录音机是谁放的。
那天早上,她在书包里发现它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害怕。
岛上虽然小,但也不是没发生过偷东西的事。
她打开布包,看到那台旧录音机,裂缝的外壳被擦得很干净,按键上有新的磨损痕迹。
她翻了翻,没有纸条,没有署名。
但那天放学的时候,她在楼梯口看到了陈潮。
他站在那里,看起来像是刚从楼下上来,又像是等了很久。
他的目光躲了一下,然后又转回来,嘴巴张开又闭上。
林灯忽然就明白了。
不需要问,不需要确认。
她看着他那双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手,看着他粗糙的指节和局促的表情,就知道是他。
所以她说"谢谢"。
走出两步之后,她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那盒磁带,你听过吗?"
陈潮愣了一下:"没……没有。"
"我听了。"
林灯接着说,"很好听。"
然后她走了,留下陈潮一个人站在楼梯口,耳朵红得像他在大海里打捞上来并煮熟的虾。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建立起一种奇怪的默契。
林灯每天傍晚跳舞,陈潮每天傍晚坐在二百米外的礁石上。
录音机里的音乐能飘到他那里吗?
她不确定。
但她每次旋转到面向礁石的方向时,会多停半秒。
半秒就够了。
那半秒里,两百米的距离像被海风压缩成一寸。
九月中旬,学校组织了第一次月考。
北屿岛中学的学生不多,一个年级就两个班,考试的时候把桌椅拉开,卷子发下来,教室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林灯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答题很快。
她数学不算特别好,但语文英语和历史地理都拿手。
她写着写着,余光瞥见窗外楼下的一排窗户。
那教室,陈潮应该在里面。
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答题。
发成绩那天,周老师把卷子发下来,念到陈潮的名字时顿了一下:"陈潮,四十二分。"
教室里响起压低的笑声。
陈潮从最后一排走上来拿卷子,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把卷子折了两折塞进课桌,然后趴下睡觉。
但那天晚上,他没有去灯塔。
林灯跳完舞收拾东西的时候,往黑色礁石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人。
她把录音机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海风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失落。
那个人在不在,和她跳舞有什么关系呢?
但她回家的路上,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
第二天早上,她收到陈潮因为成绩差,被分到楼下一班了。
可林灯回到教室的时候,发现书包里多了一个本子。
牛皮纸封面,很普通的作业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左手写的字歪歪扭扭
她认得这个字迹,因为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瞥见过。
第一页写的是:"数学错题:第一题,公式记错了。正确公式是……"
后面抄了一道题的完整解析。
第二页、第三页……一直到第五页,全部是她的错题整理。
林灯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我写得不好,你凑合看。"
没有署名,但那个左手写字的独特歪斜度,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灯把本子合上,嘴角翘了一下。
那天中午午休的时候,她特意绕到一楼,经过一班的教室。
陈潮依旧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手臂里,露出半截后脖颈,晒得有点黑。
她在他教室门口站了三秒,然后走了。
但走了两步又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放在他课桌的右上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