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琉璃坐在楚白的八仙桌旁,姿态放松,神情自若,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龙井。
茶是好茶,她品得出来。但在她心里,真正让她上心的不是茶香,而是书案上那枚古钱——以及眼前这位楚公子对她这个“小饭馆老板”过分热情的回应。
“楚公子到安西街住了多久了?”她放下茶盏,笑着问。
“不足一月。”楚白夹起一块红烧豆腐,送入口中,眼睛微微一亮,“嗯……这个味道,鲜香醇厚,豆腐外焦里嫩,姜老板的厨艺,确实是花了心思的。”
“公子过奖了。”姜琉璃从善如流地接话,“小本生意,粗茶淡饭,难得公子不嫌弃。”
楚白又夹了一块,细嚼慢咽地吃完,又伸手去拿桂花糕。那块糕做得小巧精致,淡黄色的糕体上缀着几粒金黄的干桂花,瞧着便赏心悦目。他咬了一口,眉间的笑意更深:“桂花香浓而不腻,糕身松软弹牙。姜老板,您这手艺,便是放在京城最繁华的东街上,也开得出一家铺子来。怎么偏偏选了安西街?”
这话问得随意,像是在闲聊。但姜琉璃听得出来,他是在探她的底。
她笑了笑,神色坦然:“安西街租金便宜。我一个女子,孤身开店,不求门庭若市,只求安稳度日。东街那等地方,龙蛇混杂,反而不如这里清静。”
“安稳度日?”楚白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里的笑意深了几分。他没有追问下去,而是从碟子里又拿了一块桂花糕,递向姜琉璃,“姜老板也尝尝?您亲手做的糕,自己怕是还没顾上吃一口。”
姜琉璃看着递到面前的桂花糕,略一迟疑,还是伸手接了。
她的指尖擦过楚白的指腹,只一瞬间的接触,她的心头便微微一动——这人的手,温热的,指腹上有薄茧,不是拿笔的茧,而是另一种她暂时分辨不出的粗糙。
练武之人?不像。他身形匀称,肩背舒展,坐姿松弛,没有习武之人惯有的虎口厚茧和腰板笔直的架势。那这茧……从何而来?
她面上不动声色,咬了一口桂花糕,点头道:“甜了些,下次少放两钱糖。”
“不用改。”楚白笑吟吟地看着她,“我就好这一口甜的。”
姜琉璃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总觉得这话里还有话,便低头喝茶,不再接茬。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天南地北地聊了一盏茶的工夫。楚白问起安西街的街坊邻里,姜琉璃一一作答;姜琉璃问起楚白是哪里人氏、为何来京城,楚白便笑着说是江南人,来京城投奔亲戚,亲戚尚未找到,便暂时赁了这间小院住下。
“投亲?”姜琉璃微微一挑眉,“楚公子一个江南人氏,孤身北上,身边只带一位老仆,竟能赁得起安西街整座青砖小院?”
安西街虽然偏僻,但京城的房子从来都不便宜。这座小院带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前后两个院子,还种着一丛修竹,光是租金一月就得十几两银子。寻常百姓一年也攒不下这个数。
楚白似乎早料到她有此一问,不慌不忙地道:“家中祖上留了些薄产,变卖了一部分,换了些银两傍身。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寻个清静地方,读读书、喝喝酒,安稳度日罢了。”
又是“安稳度日”四个字。
姜琉璃心里笑了一声。一个随身带着法器古钱、身边老仆修为不俗的人,跑到安西街来“安稳度日”?这说辞糊弄三岁小孩还差不多。
但她没有戳破,只是点点头,从善如流地道:“那公子好生歇着。安西街虽然清静,但夜里还是少出门的好。左街口那头近来不太平,听说丢了两个走夜路的小贩,报官了也没找着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的目光一直在楚白的脸上逡巡,想看他听到“丢了人”这三个字时的反应。
楚白果然顿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心微蹙:“丢了人?官府没查出来?”
“查了,没查出结果。”姜琉璃站起身来,拎起空了的食盒,“那两人都是在西市收摊之后走夜路回家,走到左街口那块就没影儿了。第二天家人报案,衙门的人去看了,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楚白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个动作极细微,若不是姜琉璃一直在留意他的反应,几乎注意不到。
“多谢姜老板提醒。”他抬起头来,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我会留心的。”
姜琉璃点头,提着食盒往门外走。钱半仙弓着腰迎上来,替她拉开院门,满脸堆笑地送她:“姜老板慢走啊,下回再来坐。”
“钱老伯客气了。”她笑着回了一句,步出小院。
院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合拢。姜琉璃站在街面上,日头照在她肩头,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没有立刻回自己的饭馆,而是站在原地,偏头看了一眼左街口的方向。
那里是安西街的最西头,拐出去就是通往西市的小路。路两旁是些老旧的土坯房,几棵歪脖子槐树零零散散地长着,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了自己的饭馆。
灶间里,王二正蹲在门口择菜,见她回来,忙站起身来:“东家,对面那位楚公子……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姜琉璃把食盒放到灶台上,揭开盖子看了一眼,里头干干净净,红烧豆腐和桂花糕被吃得一干二净。她嘴角微微一勾,这人的胃口倒是不错。
王二凑过来:“他没……没把您怎么着吧?”
姜琉璃瞥了他一眼:“他能把我怎么着?”
“我瞧着他不像个好人。”王二压低声音,“哪有刚搬来半个月就三番五次给邻居送酒的道理?送一回是礼节,送两回是客气,送三回——那不是别有用心是什么?”
姜琉璃没忍住笑了一下。王二这人有意思,平时看着憨头憨脑的,关键时刻倒有几分警觉。可惜他的警觉用错了方向——那位楚公子送酒,冲的可未必是她这个人。
她把食盒搁好,走到灶台前,拎起那只竹叶青的酒坛子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王二,”她忽然开口,“左街口那桩案子,衙门后来还查过没有?”
王二一愣,想了想才道:“听说后来又去过一回,还是什么都没找着,就那么搁下了。左右不过是两个穷小贩,又没什么靠山,衙门哪有那个闲工夫一直追着查。”
姜琉璃“嗯”了一声,系紧围裙,重新拿起菜刀。
她心里清楚,那两个小贩不是丢了,是没了。安西街虽然偏僻,但京城脚下,天子眼皮子底下,敢在街上明目张胆掳人的势力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左街口那几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她几天前路过时就闻到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不是血腥的“腥”,而是另一种——带着阴冷湿气、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那种味儿。
那是妖物的气息。
京城重地,居然有妖物敢在街上拖人。这事儿说不通。
除非——那妖物背后有人撑腰。
姜琉璃手起刀落,将案板上的白萝卜切成均匀的细丝。她的神色平静如常,心里却在盘算:左街口的妖气她只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像是什么东西刻意抹去了痕迹。能抹得这么干净的,要么是那妖物本身修为极高,要么就是有人在替它打扫现场。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她一个人能轻易应对的。
但这事儿她不能不管。她是镇魔司的人,哪怕现在扮成饭馆老板,该做的事一件也不能少。
傍晚时分,姜琉璃让王二和李三关了铺子,早早歇下。她自己在灶间又忙活了一阵,把明日要用的食材提前备好,油盐酱醋归置整齐,这才吹了灯,回了后院的卧房。
卧房不大,一张木床、一口衣柜、一张梳妆台,简简单单。她关好门窗,从床底下拖出一只半旧的樟木箱子,打开锁,掀开盖子。
箱子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一些杂七杂八的零碎物件。她伸手探到底部,指尖在某处轻轻一按,“咔嗒”一声轻响,箱底弹开一条窄缝。
她从缝里取出一枚令牌。
巴掌大小,非金非铁,色如墨玉,正面刻着一个“镇”字,背面刻着一头五爪蛟龙的图案。令牌的边缘同样刻着极细的符文,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幽幽的暗芒,与楚白书案上那枚古钱上的符文如出一辙。
她把令牌在手里掂了掂,重新收起,塞回箱底,合上箱子。
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另一件东西,随手揣进袖中,吹熄了灯,在黑暗里静静地坐了片刻。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也带着一丝她熟悉的、若有若无的阴冷腥气。
姜琉璃起身,推开后窗。
窗外是一条窄巷,巷子的尽头通向安西街。她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落在巷子里的青砖地上,足尖一点,身形如一片落叶般轻盈地掠出几步,转眼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她要去左街口看一看。
今夜月明,风静,歪脖子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地响。她贴着墙根走到左街口,在一棵老槐树后面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街口空无一人。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白色的光。地上的石缝里长着几丛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一切看起来与寻常的夜晚毫无区别。
但姜琉璃蹲下身来,伸手按了按地面。
青石板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来,她闭上眼,将一丝极细的灵力探入石缝之中。片刻之后,她睁开眼,眼神沉了沉——石板底下三尺深处,有残留的妖气盘踞不去,阴冷刺骨,像是一条无形的蛇盘在那里,正在缓缓地蠕动。
她收回手,正要起身,忽然耳尖微动。
有脚步声。
从安西街那头传来的,极轻、极稳,踩在青石板上的节奏不紧不慢。
她贴紧树干,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沿着安西街的青石板路缓步走来。那人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身姿修长,步履从容,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灯笼,灯光昏黄,将他眉眼间的神色映得模糊不清。
——楚白。
姜琉璃瞳孔微缩。这个时辰,他一个人出来干什么?
她按住袖中的物件,没有动,静静地看着楚白穿过安西街,走到左街口,在她藏身的老槐树前停住了脚步。
楚白提着灯笼,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石板。
然后他蹲下身来,像姜琉璃方才那样,伸手按了按地面。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带着几分闲适的味道,仿佛只是一个夜里散步的公子,累了蹲下来歇歇脚。但姜琉璃看得分明——他按下去的那一瞬,指尖有一道极淡的金光一闪而没,快得像是月光晃了一下眼睛。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提起灯笼,转身沿原路缓步走回。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往姜琉璃藏身的方向看一眼。
风又从左街口灌过来,那几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成一片,阴冷的腥气在风里淡了几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姜琉璃从树后走出来,站在楚白方才蹲过的位置,低头看了看地面。
青石板还是那块青石板,石缝里的枯草还是那几丛枯草。但她能感觉到,方才还盘踞在石板底下三尺深处的妖气,此刻已经干干净净,荡然无存。
像被人随手抹掉了一般。
她抬头看向楚白消失的方向,安西街上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笼光渐渐远去,最终拐进了那座青砖小院的门口,不见了踪影。
姜琉璃站在原地,夜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位楚公子,果然不是来安西街“安稳度日”的。
他是来干什么的——她暂时还不知道。但至少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
他刚刚做的事,和她想做的事,似乎是同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