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琉璃回到卧房的时候,月色已经偏西。
她从后窗翻进来,无声落地,反手关上窗扇,在黑暗里站了片刻,聆听周围的动静。夜风安静地吹着,隔壁王二的鼾声时断时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一切如常。
她点亮油灯,在床沿坐下。
楚白方才在左街口做的那个动作,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他的灵力是金色的,纯净、浑厚,与她见过的任何一种修行路数都对不上号。镇魔司的人修的是雷法与符箓,道门的人修的是丹鼎与炼气,佛门的人修的是禅定与经咒——金色灵力,她从未见过。
还有他指尖那一道金光,转瞬即逝,甚至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外泄。那需要极其精准的控制力,寻常修行者根本做不到。
这个楚白,修为远在她之上。
她心里有了这个判断之后,非但没有紧张,反而踏实了一些。一个修为高深的人,半夜三更跑去抹除妖气——这说明他也是冲着左街口那桩案子来的。至于他是什么人、什么来路,既然目标一致,早晚会摊开来谈。
她吹熄油灯,合衣躺下。
翌日清晨,天色刚亮,姜琉璃便起身开了店门。安西街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对面小院的院门紧闭,檐角挂着几滴露水,在初升的日光里闪着光。
王二和李三也陆续起了,一个去井边打水,一个去菜市买菜。姜琉璃在灶间熬了一锅白粥,蒸了几屉包子,又切了一碟酱菜,摆在堂前的桌上。刚把碗筷摆好,门口便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一看,钱半仙正弓着腰站在门槛外面,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姜老板早啊!"钱半仙满脸堆笑,"我家公子说,昨夜承蒙姜老板亲手送来的桂花糕,他吃着满口余香,心里过意不去,今儿一早特地煮了一碗甜羹,叫老奴给姜老板送来尝尝。"
姜琉璃接过那只青花碗,低头一看,碗里是一碗莹白剔透的羹汤,浮着几粒红枣和几朵银耳,表面撒了一层桂花,香气清甜。
"替我谢过楚公子。"她朝钱半仙笑了笑,"钱老伯也坐下喝碗粥吧,刚出锅的。"
钱半仙连声道谢,也不推辞,在堂前的长凳上坐了下来。姜琉璃给他盛了一碗白粥,又夹了两个包子放在碟子里,钱半仙吃得眉开眼笑,连连称赞:"姜老板这手艺,真是绝了!老奴活了六十多年,走南闯北不知多少地方,就没吃过这么香的包子。"
姜琉璃笑着应了两句,状似无意地道:"楚公子昨夜睡得可好?安西街不比江南水乡,夜里总是有点凉,别冻着了。"
钱半仙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道:"好着哩,好着哩。我家公子身子骨结实,从不惧凉。就是夜里有时候睡不着,爱提着灯在街上走两圈,回来倒头就睡,睡得比谁都香。"
姜琉璃心里一动。他倒是坦荡,一个老仆,竟把主子夜里出门的事随口就说出来了。要么是这老头心大,要么就是楚白授意他这么说的。
"街上晚上不安全,"她顺着话头往下接,"昨儿我不是还说了嘛,左街口丢了人,楚公子夜里散步可要当心些。"
"当心,当心。"钱半仙搁下碗,抹了抹嘴,三角眼里精光一闪,声音压低了几分,"不瞒姜老板说,我家公子就是不信那个邪。他说什么——"他作势想了想,才接着道,"他说,什么妖啊怪啊的,都是人为的。人作祟比妖作祟可怕得多。"
姜琉璃夹包子的筷子顿了一顿。
这话从钱半仙嘴里说出来,像是闲聊家常,可她听在耳中,却是一句明明白白的表态——楚白在告诉她,他知道左街口的事不简单,也知道她昨夜去过那里。
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吃粥,面上笑意不减:"楚公子是个明白人。"
钱半仙吃完粥,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时还不忘把那只青花碗收回去,说是回头再给姜老板送甜羹来。
姜琉璃送他到门口,看着他那干瘦的身影穿过街道,推开小院的院门,消失在修竹丛后面。晨雾已经散尽,日光洒在青砖地上,暖洋洋的。
午后,姜琉璃正在灶间剁肉馅,准备做些丸子留着晚上用,王二忽然从堂前急匆匆地跑进来:"东家!东家!对面那位楚公子来了!"
姜琉璃放下菜刀,擦了擦手,走出灶间。果然看见楚白站在堂前的门槛外面,换了一身靛青色的长衫,手里拎着一只纸包,正含笑望着她。
"楚公子?"她有些意外,"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楚白迈步进来,将纸包放在桌上,解开系绳,露出里面几块精致的糕点:"昨夜吃了几块桂花糕,越吃越觉得好。今儿一早差人去东街的铺子里买了些江南的松子糖酥,想着给姜老板送来尝尝,也算是礼尚往来。"
姜琉璃看着那几块做得精巧细致的糖酥,金黄油亮,表面缀着松子仁,隔着纸包都能闻到一股香甜的油脂气息。她忍不住笑了笑:"楚公子太客气了。您这么一来一往的,我这饭馆都快成您家后厨了。"
"那敢情好。"楚白也不客气,在她对面的长凳上坐下,"往后我一日三餐就赖在姜老板这儿了,省得自己生火做饭。"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随意,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但姜琉璃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堂前扫了一圈——大堂里空荡荡的,没有客人,灶间里只有李三在埋头择菜,王二刚才跑出去打水了。
安西街的饭馆生意确实冷清,大中午的也没有一个食客上门。
"生意不好?"楚白收回目光,看向她。
"小本经营,糊口罢了。"姜琉璃给他倒了杯茶,"公子吃午饭了没有?我灶上炖着冬瓜排骨汤,还有刚剁好的肉馅,要不要给您捏几个丸子?"
"那怎么好意思——"楚白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人却已经稳稳当当地坐住了,甚至还自己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姜琉璃看着他这副坦然的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转身进了灶间。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冬瓜丸子汤端到了楚白面前。汤色清亮,冬瓜炖得半透明,肉丸圆润饱满,上面浮着几粒枸杞和葱花,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楚白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嗯,这个比桂花糕还好吃。"
姜琉璃在他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他一勺接一勺地喝汤。这人吃饭的时候没什么架子,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喝得痛快了还会"嘶哈"一声呼一口气,瞧着倒像是真饿了好几天似的。
一碗汤喝完,楚白心满意足地放下勺子,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抬头看姜琉璃的时候,面上的笑意收了几分,露出几分正色来。
"姜老板,"他说,"我今儿过来,除了送松子糖酥,其实还有另一件事想问您。"
姜琉璃心里早有准备,面上却不动声色:"公子请说。"
"您昨儿说左街口丢了人,"楚白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我想跟您打听一下,那两个人——丢的那两个小贩,是做什么买卖的?"
姜琉璃想了想:"一个卖豆腐的,一个卖鲜鱼的。两人都是安西街附近的住户,每天收摊之后结伴走夜路回家。有一天晚上,两人一起没了。"
"卖豆腐和卖鲜鱼……"楚白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营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姜老板可知道,他们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姜琉璃摇了摇头:"街坊邻居都说那两人再寻常不过。卖豆腐的姓张,四十出头,老实巴交的一个人,连跟人吵架都不会。卖鲜鱼的姓赵,比他年轻几岁,性子活泼些,喜欢喝两口,但也不是惹是生非的人。除了家里清贫,没什么特别的。"
楚白沉默了片刻,指尖的叩击停了下来。
"那就不对了。"他说,"若真是妖物拖人,挑的必然是有特殊体质的目标。阳气足、阴气重、或者身怀某种稀薄灵根,妖物吞食这类人,对修为有益。两个寻常至极的小贩,身上没什么值得妖物下嘴的东西,那妖物为什么要费那个力气去拖他们?"
姜琉璃听着他的话,心里那个猜想又浮了上来——她知道妖气不止一股。
"除非,"她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那妖物拖人不是为了吃。"
楚白抬眼看了她一下,两人的目光在饭馆大堂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撞在一起。
"姜老板也这么想?"他问。
"我只是个开饭馆的,"姜琉璃笑了笑,"哪懂这些。只是觉得寻常小贩有什么好拖的,街口那几棵槐树底下也没留什么痕迹,倒像是被人打扫过一样。"
她把"打扫"两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点,然后含笑看着楚白。
楚白与她对视片刻,忽然"噗"地笑了一声。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打量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神采。
"姜老板,"他说,"您是镇魔司的人,还是只是路过顺手管了个闲事?"
姜琉璃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自认伪装得不错,这半个月来从没有在人前展露过任何异常。店里的两个伙计只当她是寻常东家,街坊邻居也只当她是个普通的小饭馆老板娘。楚白才来了半个月,与她正式打交道也不过昨天和今天两回——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但她没有慌。
她只是挑了挑眉,反问道:"楚公子又是怎么看出来我不是寻常人的?"
楚白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子:"闻出来的。"
"什么?"
"您身上有雷法的味儿。"楚白笑得云淡风轻,"别人闻不出来,但我能。镇魔司的雷法修到一定火候,身上会带着一股极淡的燥意,像雷雨天之前空气里那股味儿。您身上的味道虽然很淡,但我这个人,鼻子特别灵。"
姜琉璃沉默了一瞬,然后慢慢地笑了。
她放下托着下巴的手,坐直了身子,将腰间的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桌上。这个动作做完之后,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便陡然变了——从饭馆老板娘变成了另一个人,眉眼间那股似笑非笑的温柔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锐利的神采。
"镇魔司,"她说,"安西街的分驻巡使,姜琉璃。"
楚白拱了拱手,神色也正了几分:"散人楚白,暂居安西街。"
"散人?"姜琉璃笑了一声,"散人可没有您那身修为。"
楚白摊了摊手:"修了点野路子,不值一提。在镇魔司正牌巡使面前,哪敢班门弄斧。"
姜琉璃不接他这个话茬,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开门见山地道:"左街口的事,您已经掺和进来了。既然咱们都在查,不如通个气。您查到了什么?"
楚白也不绕弯子,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我昨夜去查了那几棵槐树底下的地气。妖气一共有三股,盘踞在不同的位置,彼此间隔约莫一丈,像是划定了一块区域。"
"三股?"姜琉璃眉头微蹙。她昨夜只探到了一股。
"对。"楚白竖起三根手指,"但有趣的是,这三股妖气的残痕非常新,最多不超过三天。而那两个小贩是七天前丢的——也就是说,七天前动手的妖物,和三天前留下的妖气,不是同一拨。"
姜琉璃心头一凛。
不是同一拨妖物。
那意味着左街口那个位置,在短短几天之内,先后有两批不同的东西在那里活动过。第一批拖走了两个人,第二批又来过,但似乎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什么力量打断了——或者,是被楚白昨夜抹除妖气的那一手给逼退了。
"镇魔司那边没有记录?"楚白问。
"分驻巡使只有我一人。"姜琉璃摇头,"安西街向来太平,几年都没有出过妖物作乱的事。上级把这里划为清闲地,只安排了一个巡使驻守,名为驻守,实则跟养老差不多。我要查什么东西,只能靠自己。"
楚白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片刻之后忽然问了一句:"姜巡使,您来安西街,真的只是驻守吗?"
姜琉璃抬眼与他对视。
日光从饭馆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将两人之间的空气染成暖金色的。街上有人在远处说话,风从门外灌进来,带来深秋干燥而微凉的气息。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着说了一句:"楚公子来安西街,又是为了什么?"
楚白也笑了一下,没有作答。
两个人都没回答对方的问题,但彼此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他们来安西街,各有各的目的,但左街口的妖气,或许会将他们的目的拧到同一条路上来。
楚白起身告辞,临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姜老板,晚饭还管不管?"
姜琉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管。日落之前过来,晚了没得吃。"
楚白笑着迈出了门槛,靛青色的长衫在日光里一晃,人已经走远了。姜琉璃站在饭馆门口看着他走进对面小院的院门,直到那扇门在修竹丛后合拢,她才转身回了灶间。
系上围裙的时候,她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
这个楚白,至少目前看来,是个可以合作的人。
虽然她还没弄清楚他来安西街的真正目的,但有一件事她已经确认了——他对付妖物,手法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废话。
这样的人,在镇魔司里都找不出几个来。
而她现在,正缺这样一个帮手。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