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白走后,姜琉璃站在灶间,对着案板上的肉馅发了半天的呆。
他不是镇魔司的人,这个她已经确定了。镇魔司上上下下几百号人,从主事到最底层的巡逻使,名字和来历她都背得滚瓜烂熟,里头没有一个姓楚的,更没有谁的灵力是金色的。
那他是哪条路子上的人?
"散人"这种话,糊弄鬼还差不多。她见过不少散修,大多修为粗浅,能修到炼气五层就算烧高香了。楚白那手抹除妖气的功夫,灵力浑厚到连一丝气息都没外泄,少说也是筑基往上走的水准。一个筑基期的散修,放在整个修行界都算得上一号人物,怎么会悄没声息地跑到安西街来赁一座小院住着?
她想不通,暂时也不急着想通。眼下要紧的,是左街口那三股妖气。
楚白说了,三股妖气是三天前留下的,彼此间隔一丈,划出了一块区域。她需要去看看那块区域的形状和朝向,才能判断妖物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又往哪个方向去了。
当天夜里,她又出了门。
这一次她没有遮掩身形,直接从饭馆正门走出去,大大方方地沿着安西街往西走。月色比昨夜暗了几分,云层厚厚地压在天边,挡住了大半的月光,整条街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暗色里。
她走到左街口,在那几棵歪脖子槐树前蹲下身。
按照楚白说的位置,她将灵力分成三缕,同时探入地面。果然,在相隔约莫一丈的三个点位上,妖气残存的痕迹虽然已经被楚白抹去了大半,但地底深处还残留着极微弱的经络走向——就像一条河已经干涸,河床的形状还在。
三股妖气排列的位置,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三角形的顶点指向安西街的方向,底边则朝着西北方向延伸出去。
她闭眼仔细感应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起。
三角形的底边所朝的西北方向,是一片老旧民居,那里住着几十户人家,大多是京城的底层百姓,没什么特别的。但三角形顶点朝向的安西街方向上——正对着楚白那座青砖小院。
姜琉璃睁开眼,心里冒出一个不太妙的猜测。
三股妖气划出的范围,像一个标记。像是在对什么东西说:这块地方,归我了。而那块被标记的区域,正好把楚白的小院包裹在中间。
是巧合吗?还是那妖物真正盯上的,就是楚白?
如果是冲着楚白去的,那拖走两个小贩又是怎么回事——试探?还是混淆视听?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站在槐树底下思索了许久。夜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带着些微的凉意,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和昨夜闻到的那种如出一辙。
姜琉璃的目光顺着腥气的方向望去。西北方向,那片老旧民居的屋顶在夜色里连绵起伏,灰扑扑的一片,看不真切。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老旧民居的巷子极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土坯墙年久失修,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土块。路面坑坑洼洼的,积着几处雨水留下的泥洼,踩上去软绵绵的。姜琉璃沿着巷子往深处走,鼻尖那股腥气时浓时淡,像是有意引着她往某个方向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腥气忽然浓烈起来。
她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四周的动静。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墙后面似乎是一个废弃的院落,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那股腥气就是从墙后头飘出来的。
姜琉璃没有贸然翻墙。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屈指一弹,铜钱无声无息地越过墙头,落进了院子里。铜钱上附着的一丝灵力在落地的一瞬间展开,像水波一样向四面荡开,将院内的情形反馈到她脑海中。
废弃的院子不大,有三间破败的土房,屋顶塌了一半,杂草丛生。院子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个圆形的凹陷,像是一口枯井的井口被填平后留下的痕迹。凹陷周围的地面颜色比别处深一些,呈暗褐色。
姜琉璃收回铜钱,翻上墙头,轻飘飘地落进院子里。
她走到那处圆形凹陷旁边蹲下,伸手摸了摸凹陷边缘的泥土。暗褐色的泥土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合着那股阴冷的腥气,触感湿黏,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润过。
妖物的巢穴。
至少曾经是。
凹陷底下是空的,她能感觉到底下有空洞的结构延伸出去,像是一条地下的通道,往更深处通去。但通道里已经没有妖气了——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清扫过一遍,连一滴残留都没有。
她站起身来,环顾四周。这个废弃的院落位置偏僻,藏在老民居的深处,白天都少有人经过,夜里更是不见人影。如果妖物要在这里落脚,确实是个极佳的藏身之所。
但问题是——巢穴被清理得这么干净,是妖物自己搬走的,还是被人端掉的?
她蹲回来又在凹陷边上摸索了一圈,指腹忽然触到一处异常。凹陷边缘的一块泥土表面,有一个浅浅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留下的。她凑近了细看,借着微弱的夜光辨认出那个印记的形状——圆形,边缘带着一圈细密的纹路,像是一枚古钱压上去的。
和楚白书案上那枚古钱一模一样的纹路。
姜琉璃看着那个印记,缓缓地站起身来。
楚白来过这里。而且他来过不止左街口那一次——他是先找到了这个巢穴,清理掉了里面的妖气,再去左街口抹除了地面上的残痕。
他比她早动手了至少一天。
她对这个人的定位又往上调了调。能独自端掉一个妖物巢穴,还能把现场清理得不留痕迹,这份本事放在镇魔司里,至少是个百户级的战力。
而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分驻巡使。
不过她倒没有什么被抢了风头的不快。镇魔司的职责是护佑百姓平安,有人替她把妖物解决了,她还省力气。她只是好奇——楚白端掉了巢穴之后,那妖物本身去哪儿了?是被他斩了,还是逃了?
如果是逃了,那就意味着危险还没有解除。妖物丢了巢穴,要么远遁他乡,要么寻找新的落脚点。而它如果选择后者……安西街的百姓就还处在危险之中。
她又在院子里仔细搜了一圈,没有找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便翻墙原路返回。走出巷子的时候,月色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将整条巷子照得亮了些。
姜琉璃加快脚步往回走。
经过楚白的小院时,她脚步微顿。院门紧闭,屋里没有灯,一片漆黑。他要么已经睡下了,要么不在家。她想了想,没有敲门,径直回了自己的饭馆。
次日一早,姜琉璃开店的第一个动作,就是蒸了一笼鲜肉包子,装在食盒里,亲自送到对面。
钱半仙来开门的动作比昨日更麻利了些,笑眯眯地接过食盒:"姜老板真是太客气了!老奴这就去禀报公子。"
不多时,楚白披着外衣从正屋里走出来,头发还没束好,散散地披在肩上,睡眼惺忪地靠在门框上朝她笑:"姜老板,您这送早饭的频率,我快不好意思了。"
"那你脸红一个我看看。"姜琉璃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迈步进了院子。
楚白被她噎得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侧身让她进屋。
堂屋里还带着早晨的凉意,桌上放着昨晚没收拾的茶盏和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姜琉璃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京城风物志》,是本记载京城街巷的闲书。
"楚公子,"她落座之后开门见山,"西北老民居里头那个废弃院子,您去过了?"
楚白系外衣带子的手一顿,抬眼看了她一下:"你怎么找到那儿的?"
"顺着腥气跟过去的。"姜琉璃说,"您把巢穴清理得很干净,只留下了一个古钱的印记。"
楚白"唔"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来,拿起食盒里的包子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完,才开口说话:"那院子里的妖物,我三天前找到的。一条半化人形的蛇妖,躲在枯井下面,大约炼气七层的修为。"
"炼气七层?"姜琉璃微微挑眉。炼气七层的蛇妖,放在京城不算什么顶厉害的妖物,但也不是寻常人能对付的。就算镇魔司派一个正式巡使过来,也得费一番手脚。
"对。我把它斩了,妖丹取了,躯体化了灰,巢穴里的东西全部烧干净。"楚白又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道,"但是有一个问题。"
"什么?"
楚白咽下包子,抬起眼睛看着她,神色认真了几分:"那条蛇妖本身修为不高,但它枯井底下的窝里,堆着几根骨头。人骨。"
姜琉璃的心一沉。
"几根?"
"三根。"楚白竖起三根手指,"两根腿骨,一根臂骨。看骨头的粗细和长度,是成年男性的。时间大约在七到十天之前。"
姜琉璃沉默了一会儿,问:"和那两个小贩对得上吗?"
"骨头已经被啃得差不多了,做不了精细的比对。"楚白摇头,"但时间和数量都能对上——两个小贩,七到十天前失踪,骨头三根。至少少了一根,说明还有一部分残骸不在那里。"
"那三股妖气又怎么解释?"姜琉璃追问,"您说有三股妖气,如果蛇妖已经死了,那三股妖气从哪儿来的?"
楚白将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神情间带着几分享受。等他把茶咽下去,才慢悠悠地道:"那三股妖气,不是蛇妖的。"
姜琉璃一怔。
"蛇妖死之前,它的巢穴里曾经有过另外两个妖物来过。"楚白用指尖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三个小圈,"这是那三股妖气的残痕,分别属于三种不同的妖物。一个是蛇,一个是鼠,还有一个我分辨不出来,气息太淡了。"
"鼠?"姜琉璃抓住了这个字眼,"老鼠精?"
"对。"楚白看着她,"蛇妖只是守巢的,真正拖人的,可能是那个鼠妖。蛇妖修为最高,负责坐镇;鼠妖灵活,负责出门觅食。至于第三股……有可能是鼠妖的帮手,也有可能是另一个来路的东西。"
姜琉璃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将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个由至少两种妖物组成的巢穴。蛇妖负责留守,鼠妖负责外出拖人。它们配合得如此默契,说明背后有人指使——妖物天生独来独往,不同种族的妖物极少合作,能让它们老老实实分工协作的,只有更高的存在给它们下达了命令。
"楚公子,"她抬起头来,"您在枯井底下,有没有发现什么人类的东西?比如说符纸、法器、或者什么标记?"
楚白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枯井底下很干净,除了那几根骨头和蛇妖的蜕皮,什么都没有。连妖物自己留下的痕迹都被打扫过。"
"被打扫过?"姜琉璃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说法,"您是说,您在到那里之前,已经有人进去打扫过了?"
楚白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对。枯井底部有一块区域,泥土表面的翻动痕迹明显比别处新,像是有人在那里翻找过什么东西。而且翻找的人动作很小心,尽量还原了表面的样子,若不是我仔细看了,差点忽略过去。"
姜琉璃的呼吸微微一滞。
有人在蛇妖之前进入过那个巢穴,在妖物死前就在里面翻找东西。那人是冲着什么去的?骨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楚公子,"她压低了声音,"那两个小贩——卖豆腐的张和卖鲜鱼的赵,他们在失踪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说,忽然得了什么东西,或者跟什么人结过怨?"
楚白看着她,眼神里的神采忽然深了几分。
"你问对人了。"他说,"我昨天下午去了一趟西市,找到卖豆腐的张家的邻居,打听了一下。那人说,张失踪之前的那几天,每天收摊之后都要绕一段路,绕去西市北边的一条巷子里。"
"去干什么?"
"不知道。"楚白摇头,"邻居问过他,他只说是去见个同乡。但邻居说,张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家里往上数三代都没出过京城,哪来的同乡?"
姜琉璃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绕路去见一个不存在的人——这不像是寻常的社交,倒像是在赴某个秘密的约。
而那个秘密的约,或许就是让他丢命的开端。
"卖鲜鱼的赵呢?"
"赵那边我还没去打听,"楚白将茶杯搁下,"姜老板要一起吗?"
姜琉璃看着他眉眼间那点带着笑意的问询神色,心里明白他这是在邀她联手。两个人分开查,效率低;合在一起查,快得多。
她略作沉吟,点了头:"今日下午,西市碰头。我先去衙门调张的户籍底册,你在西市等我。"
楚白笑着拱了拱手:"遵命,姜巡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