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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20 22:26:00

京城西市,是整个皇都最热闹的集市之一。

说它热闹,是因为它地处京城西侧,往来的商贩、百姓、走江湖的艺人、赶考的士子,三教九流都在这里聚集。东街卖的是绸缎珠宝,南街卖的是书画古董,而西市——西市什么都卖。

菜蔬瓜果、鸡鸭鱼肉、布匹针线、铁器陶罐、药材香料……凡是你想得到的日常物件,在西市的摊位上都能找着。从清晨到傍晚,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嘈杂而鲜活的市井音浪。

姜琉璃午后才到西市。

她换了一身藏青色的短打衣裳,头发利索地绾成一个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看着就是个寻常出门采买的妇人。手里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放了几个铜板和一块粗布,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毫不起眼。

她先去了西市北街尽头的一间小茶棚,与楚白约好在此碰头。茶棚不大,搭着几根竹竿撑起的布棚,底下摆着四五张矮桌和几条长凳。她到的时候,楚白已经坐在靠里的一张桌旁,面前放着一壶粗茶和两碟干果,正悠闲地剥着花生。

看见她来,楚白抬手招呼了一声,又用眼神示意茶棚角落里的一个位置。姜琉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中年妇人正坐在那里,面前搁着一只空碗,手里攥着块帕子,愁眉苦脸的。

"那位就是卖鲜鱼赵的娘子。"楚白压低声音,往她那边推了一碟花生,"我打听过了,赵失踪之后,她每日午后都会到这茶棚来坐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消息。但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家里又没了收入,日子过得艰难,已经准备搬离西市了。"

姜琉璃坐下来,没急着吃花生,先看了一眼赵娘子。那妇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憔悴,眼下一片青黑,显是连日未曾好好歇息。手里那块帕子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她时不时地抬头看看街上的人流,又失望地低下头。

姜琉璃收回目光,低声问:"您跟她搭过话了吗?"

"没有。"楚白摇头,"我是生面孔,贸然上去问话,她未必肯说。但您不一样——您是安西街的饭馆老板,街坊邻居找她打听消息,听着就顺理成章得多。"

姜琉璃心领神会。这人计划得倒是周密,连这一层都替她想好了。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粗茶,润了润嗓子,然后挎着竹篮站起身来,若无其事地走到赵娘子旁边那张矮桌坐下。她从篮子里掏出几个铜板,招呼茶棚老板再添一壶茶,又买了一碟卤花生。

赵娘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姜琉璃也不急着搭话,自顾自地剥着花生吃,一面剥一面自言自语似的嘟囔:"唉,这年头生意不好做,我安西街那边的小饭馆,一天也见不着几个人上门。听说西市这边人也少了,好些摊贩都不出摊了,也不知道都去哪了。"

赵娘子的手一紧。

姜琉璃继续剥花生,声音放得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旁边的人听清:"我隔壁卖豆腐的张师傅,也快半个月没见着人了。以前隔三差五还来我店里吃饭呢,现在也不知怎么的,人就不见了。他媳妇跟我说报了官,官府也没查出个名堂来。"

赵娘子忽然抬起头,眼圈泛红,声音沙哑地接了一句:"你……你也认识老张?"

姜琉璃转过头来,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神色:"您是……?"

"我是西市卖鲜鱼的赵家的。"赵娘子抹了一下眼睛,"老张和我们家老赵,是一起丢的。"

姜琉璃立刻把凳子往她那边挪了挪,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原来是赵嫂子!我常在安西街那边听到张师傅提起,说西市有个赵兄弟跟他处得不错。哎……这事儿闹得,真是……"

她做出一副不忍说下去的模样,拿起桌上的新茶壶给赵娘子倒了一碗热茶,又从碟子里抓了一把卤花生放在她面前。

赵娘子看着那碗热茶,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连忙拿帕子按住眼角,哽咽着说了声"谢谢",喝了几口茶,才慢慢缓过劲儿来。

姜琉璃没有急着追问,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她自己开口。

赵娘子把茶碗握在手里,低声道:"我们家老赵,平时是爱喝两口,但从不惹事。那天晚上他跟张师傅一块儿收摊回来,走到安西街那路口,人就没了……衙门的来查过,说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个脚印都没有。我不信,自己去那路口转了好几圈,可……可什么都没找着。"

她说到这里,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发颤:"你说这人要是被拐了,总得有人看见吧?那么大两个大活人,怎么就能凭空不见了……"

姜琉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等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才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赵嫂子,老赵出事之前的那几天,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比如说,他白天出门回来得晚了些,或者跟人说什么奇怪的话?"

赵娘子闻言,想了想,又想了想,眉心微微皱起。

"你这么一说……"她迟疑地道,"老赵失踪前两天,收摊回来之后跟我说,他在北巷那边认识了个新主顾,出手大方,一次就买了好几条大鱼。还说那人说往后还来,让他每次多留几条好的。"

"北巷?"姜琉璃留意到了这个地名,"西市北边那条巷子?"

赵娘子点头:"对。我说那条巷子又窄又偏,怎么会有人在那买鱼?老赵说那人是个老头子,穿着打扮体面,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管事,家里主人家爱吃鱼,所以专门出来找好货。"

姜琉璃心里一动:"那个老头子长什么样?您家老赵说过没有?"

赵娘子努力回忆着:"他说是个瘦瘦的老头,眼睛挺亮的,说话带点……带点外地口音,听着像是南边来的。腰上好像挂了块什么坠子,老赵说瞧着挺值钱的,还跟我开玩笑说,要是哪天那老头子不买鱼了,他就把那坠子骗过来给我打副镯子。"

南边口音的瘦老头,腰间挂坠子。

姜琉璃和楚白隔着几张桌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楚白微微点了下头,示意她继续问。

"那老头子后来还去过吗?"姜琉璃问。

"去过。"赵娘子说,"老赵说第二天他又来买了三条鱼。那天晚上老赵回来的时候还挺高兴的,说那主顾说了,以后常来,还让他别跟旁人说,说怕别人也去抢生意。"

"别跟旁人说?"姜琉璃的眼神微凝。

"嗯。"赵娘子点头,"老赵当时还说,这主顾怪有意思的,买个鱼还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似的。我当时也没当回事,谁想……谁想第二天他就……"

她说不下去了,垂下头,用帕子捂住脸。

姜琉璃没有继续追问,给她添了茶,又轻声安慰了几句。临走时她从竹篮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压在茶壶底下——够她们娘儿三个好几日的吃食。赵娘子看见了,慌乱地摆手说不要,姜琉璃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我是安西街姜记饭馆的,嫂子日后若有什么难处,来安西街找我就是。"

赵娘子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谢字来,只是重重地点了几下头。

姜琉璃挎着篮子从茶棚里出来,楚白已经先一步起身走了出去,在街对面的一棵槐树底下等她。

她走过去,两人并肩往人群里走了一段路,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他们,楚白才开口:"那个老头子,十有八九就是背后指使的人。"

"我也这么想。"姜琉璃压低了声音,"赵娘子说那老头是南边口音,瘦,眼睛亮,腰间挂坠子。而且他特意嘱咐赵不要跟旁人提起——这说明他做这件事的时候,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

"那个卖豆腐的张,也是在北巷附近失踪的。"楚白说,"我刚才顺着赵娘子的话想了想,张的邻居说他每天收摊后绕路去西市北边,很有可能也是去见同一个人。那个所谓的'同乡',就是那个老头子。"

姜琉璃点头:"先以买鱼买豆腐的身份接近他们两个,熟悉之后约定单独见面,再伺机将他们引到某个地方。这个诱骗的手法很老道,不像是第一次做。"

楚白忽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人流之中,目光望向西市北边那条窄巷的入口,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老头子,南边口音,瘦,眼睛亮,腰间挂坠子……"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些特征,然后转头看向姜琉璃,"姜老板,您有没有想过——他说自己是外地口音,有可能是故意装的?"

姜琉璃一怔:"你是说,他在掩藏自己的真实身份?"

"诱骗两个小贩而已,用得着刻意装口音吗?"楚白道,"如果他只是路过西市买鱼的普通管事,是什么口音就说什么口音,别人根本不会在意。他偏要强调自己是南边来的、说话带外地口音,反而显得刻意。正常人谁会跟一个买鱼的说自己是什么地方人?"

姜琉璃心里豁然开朗。没错,正常买鱼的人付钱拿鱼走人,谁会在意他口音是哪里的?这个老头子主动说起自己的来历,反而像是在刻意制造一个"外地人"的身份,把水搅浑,让人无从追查。

"所以他真正的身份,就是京城本地人。"姜琉璃接话,"或者至少是长居京城的人。他怕被人认出,才故意说南边话。"

"对。"楚白望着那条窄巷的入口,目光幽深,"而且他熟门熟路,知道西市北巷那条路偏僻安静、少有人走,专门选在那里诱骗小贩。这说明他对西市的地形非常熟悉——极有可能就是在西市活动的常住人口。"

姜琉璃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北巷。

那条巷子藏在两排老旧的商铺之间,入口窄得仅容两人并肩通过。巷子里光线昏暗,两侧的高墙挡住了大半日光,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地上散落着碎瓦片和落叶,一看就是很少有人走动的地方。

"要进去看看吗?"她问。

楚白转头看了看天色。午后的日光还亮堂着,西市的人流量正值高峰,周围的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

"现在太显眼了。"他说,"等日落之后。"

姜琉璃没有异议。两人在西市的人流中分开,楚白往南街的方向去了,说是要绕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其他线索;姜琉璃则进了西市一家布庄,买了几尺粗布和一捆棉线,让她的竹篮看起来确实是来采买的。

她在布庄里磨蹭了小半个时辰,出来时日光已经开始西斜。街上的人流比午间稀疏了一些,一些摊贩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叫卖声慢慢低了下去。

姜琉璃挎着竹篮往回走,经过西市北巷入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顿。

巷子里头静悄悄的,日光勉强探进去几尺便被高墙截断,再往里就只剩一片灰暗。她隐约闻到了一丝极淡的气息——不是妖气,更像是潮湿的泥土和朽木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记下了这个味道,转身离开。

回到安西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王二正在门口收店幌子,见她回来,忙迎上来道:"东家,您可算回来了!今儿下午那位楚公子来了一趟,说晚上有事找您,还留了句话。"

"什么话?"

王二挠了挠头,费劲地回忆着:"他说……月亮上来的时候,他在老地方等您。"

姜琉璃听了,忍不住笑了一声。老地方——她跟楚白什么时候有"老地方"了?这人说话总是爱留一半藏一半,明明可以直接说西市北巷碰头,非要搞得跟江湖密语似的。

她把竹篮交给王二,说晚上不必等她吃饭,便进了卧房,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暗色衣裳,又摸了摸袖中的铜钱和令牌,确认带齐了东西,便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月亮上来得不算晚。戌时三刻,一轮弯月从东边的屋檐上慢慢升起,洒下清冷的光辉。

姜琉璃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她穿过安西街,一路快步往西市的方向走去。夜里的京城比白天安静许多,街上偶尔有更夫敲着梆子经过,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得格外清晰。

快到西市北巷的时候,她远远看见巷口的墙根底下站着一个人。那人倚着墙,双手抱胸,月白色的长衫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正是楚白。

"你真准时。"姜琉璃走过去。

楚白朝她笑了笑,转身看向巷子深处:"里面我已经探过了。巷子尽头是一面死墙,但墙根底下有一道暗门,通往地下的暗渠。暗渠里头的空间不小,像是早年京城的排水道改建的。"

"暗门?"姜琉璃凑过去,顺着楚白手指的方向看去。巷子尽头那面灰扑扑的土墙上,果然有一块区域的砖缝比其他地方宽一些,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已经试过了,暗门后面没有妖气的痕迹。"楚白说,"但墙根底下有几道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进去过。痕迹很旧了,大约七八天之前留下的。"

姜琉璃蹲下身来,借着月光看了看墙根的地面。果然,在墙面的衔接处,有几道粗浅的刮痕,从巷子地面上延伸向暗门的方向。

那些刮痕的宽度和深度,正好能对应一个人被拖行过去时、衣料和鞋底摩擦地面留下的印记。

她站起身来,与楚白对视了一眼。

"看来就是这里了。"她声音低而稳,"诱骗、拖入、通过暗渠送到别处。那条蛇妖的巢穴只是其中一个环节,真正的通道,在这底下。"

楚白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推开了那道暗门。砖墙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朽木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扑面而来。

月光照不到入口深处。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将手中提着的灯笼举高了些,昏黄的光探入黑暗之中,照亮了脚下向下的石阶。

"我走前面。"他说。

姜琉璃没有推让,跟在他身后,一脚踏入那片黑暗之中。身后的暗门在他们进去之后,悄无声息地合拢了。

前路漆黑,只有楚白手中那盏昏黄的灯笼光,照着他们脚下的石阶和两壁湿漉漉的墙面,一路向下,向下,通向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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