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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9-20 22:31:18

“爹,小弟又在哭了,怎么哄都止不住。”一个约十二三岁的女孩踉跄着,满脸饥色,被风推着到了院子里码着草垛的中年男子身旁。

男人锁着眉头:“指定是饿的不行了。”

想罢,起身进门,抱着哭闹不止的男婴出来又转进角落的西屋。

屋里,干瘦的妇人在陶罐里熬煮着什么,见丈夫进来,心疼的看着小儿子:“当家的,都怪我,要不是捡娃出生那天我还强撑着去干活,也不至于被水惊了身子,害得咱那苦命的儿半岁了还没吃上一口奶。”

男人的眉头略有舒缓:“不怪你,也不怪我,只怨这该死的世道,不给咱们老百姓留条活路。”

“当家的,这么一直拖着也不是个事,去了捡娃,咱还有四口人要活呢。现在还是没满周岁,再等个几年咱一家都得被一个男娃拖垮了。村头张九媳妇前天晚上来找我了,他家两个小娃也快养不起了,她说——想换换。”

“好了,这件事不要再提了。”男人却没皱眉,只是满脸无奈地敲了下灶台,“张九也来找过我了,可是……”

男人单手摇着臂弯里的男婴,伸手在那一眼望到罐底的米汤里沾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塞进哭嚷的小嘴:“娃啊,你得好好活着,你可是我们全家人的命”

——

黄道吉日。

迎亲的队伍抬着轿子停在了破败的小院门口,屋里灰暗的环境与新娘身上的红衣显得格格不入,那是员外家送来的,同时到的还有这家人一辈子都攒不出的钱粮,至于嫁妆陪送么,大概也只能算上四张嗷嗷待哺的嘴了。

“爹、娘!我走了,接下来的日子你们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了,万事有我呢,照顾好二妹和小弟。”

新娘走近炕沿,床上躺着方才被锣鼓敲醒的小弟,平日里哭闹不止的他,此时却异常安静,只是对着新娘不断地眨着眼睛。

她抱起小弟,轻抚了他的眉眼:“这下不用再挨饿咯小弟,你得健健康康地活下去,你可是我们全家人的命!”

——

“马匪来了!马匪来了!”

平日里一瘸一拐的小麻子,今天却异常敏捷,奔走在三榆村的巷子里。

只是人又怎么跑得过马呢。

一阵烟尘扬起,小麻子身侧有个蒙着半只眼的马匪仰天立马,马前蹄落下的瞬间,便有一颗人头卷着血和在泥土里。那马匪右手挥了一下马鞭,身后便停了看不到尾巴的庞大马匪队伍。

整个村子的人都被赶了出来,被聚在往日里县城下来张贴告示的村榜附近,在人群的最后方是一家四口,其中有个六七岁的男童,拽着他姐姐的后衣摆,眼里全是不符合同龄人的安稳。

没有预兆的,马匪们突然屠戮聚集起来的百姓,最前面的人发了疯的往后面挤,试图多一分存活的希望。这家人差点被冲散,还好男人眼疾手快抓住了三人,然后随着人流往远离马匪的方向跑。

“当家的,马匪不过求财掳人,捡娃还小,不记事,咱们肯定是跑不掉了,不如把家里藏的钱粮送上去,换娃入伙吧,咱们死就死了,捡娃可是咱一家人的命啊。”

夫妇俩让儿女等在村碑后面,准备去后面求匪爷收下小儿子。当他们即将逆行挤到匪首面前时,张九家大儿子的血撒了他俩一身,妇人双腿发软,男人却心道不好,扶着妻子转身便向来时的路逃去。

可惜已然来不及了,冲着躲藏儿女的石碑后,跑字还没喊出口,便双双殒命。

捡娃呆愣了片刻,便被二姐拉着他往某个院子里去。这是他们表叔家,二姐轻车熟路的拉开栅门,把小弟藏进了投喂牲畜的草垛里:“捡娃,你在这躲好不要出声,等我回来或者大姐来寻你,我去给你找生路。”

捡娃点头,默然不语。

“记好了,千万别出声,你是我们全家的命,你一定得活下去!”

院外交替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偶尔会有止不住的哭喊夹杂着惨叫,但更多的是沉闷的呜咽。

二姐从院子角上翻了出去,慌乱间两只鞋尽皆跌落,一只落到墙内,一只卡在墙顶。

当所有家人离开后,捡娃似乎不再留有平时的沉稳与镇定,只是拼命用手捂着嘴,舌头顺着指缝尝着咸苦。当所有情绪散尽时,他也疲惫的睡着了。

再不知多久,外面似乎有人在喊着他的名字。是母亲吗?还是二姐?抑或是隔壁县的大姐来寻他了?他猛地推开草堆,向着外面跑去。只是跑着跑着,声音好像又落到了后面。

“捡娃!捡娃!你慢点,等等我!”

他回过头,身后是年幼体弱时拜的干爹榆二爷,被树挡着的后面,零零散散的难民队伍里,一个披散着卷曲头发的小童往前跑着,后面跟着一个老妇,也不知是他娘亲还是祖母,一边追赶孩童的脚步,一边喊着:“卷娃!你跑慢点,别摔了。”

“卧生,怎么才睡这么一会,今天晚上得咱俩看夜呢,别身子骨熬不住了。”身旁也是难民打扮的一个青年,身形粗壮,眼里却带着一股狡黠。

“这是被我干爹叫醒了,总归是没有家里睡得舒服。”倚着树的青年摸了摸粗壮的树根,翻了个身又枕了上去,“在这周围活了这么多年,连家都不敢回去住,咱两个还真是够窝囊的。”

“卧生你别这么说,至少咱们也算是活下来了。可惜前些年新县上任,把咱三榆村进马匪的事给压了下去。说什么敌况不明,须暗中剿匪,以防打草惊蛇。私下却不断派人抓捕村里幸存的人,说是为剿匪取证,我看他们压根就是一伙的!那天我从山上溜回来的时候,看到那群马匪在割地上的耳朵,说不定就是哪的‘名将’之后杀良冒功,想升官呢。”

“剩壹,慎言。”卧生捂住身旁壮汉的嘴,打量了一下四周,确定没人之后才放开。

“剩壹,这些年我们靠着当初我家藏起的钱粮苟延残喘,侥幸存活实属不易,切莫因为言语过失大意丢了性命。你要是不想活了就去人多的地方嚷,可别连累了我,我得安安稳稳的活下去,我是我一家人的命!”

“我也就和卧生你说说,真有外人在我哪有这个胆子,我家就剩我一个独苗了,我也想活,再不济也得留个香火再走。不过自从前几年咱们救助了流民里面的那个教书先生之后,你小子现在说话越来越文绉绉得了,连带着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你带歪几句。”剩壹打了个哈哈,“算了算了,怕了你了,谁让我吃你嘴软,拿你手短呢,你接着睡吧,我去边上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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